赵卓没有多问，低头继续调试视频会议的设备。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顾也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关上了。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茶几方向的什么东西被扔下去的声音，很重，闷响。
赵卓放下咖啡，走到顾也办公室门口，敲了一下门，推门进去。顾也站在茶几旁边。茶几上摊着一本深灰色封面的册子，秦砚清的那本作品集。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赵卓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平静，但那个把东西扔出去的力气不像是平静的人会用的。
“顾律，怎么了？”
顾也偏过头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赵卓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顾也站在茶几前，低头看着那本作品集。她伸出手，把它拿起来，翻开第一页。秦砚清的作品，美术馆、纪念馆、学校图书馆、那个乡村的社区活动中心。她翻了几页，合上，拿在手里，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放了进去。关上抽屉，坐下来。
窗外礼城的夜安静地铺展着，她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春节来得快。
顾也提前一周给秦砚清发了微信：「春节要出去一趟，跟二哥去欧洲。」
秦砚清回得也快：「好。我这边接了个新项目，春节正好赶图，走不开。」
顾也看着那行字，心想正好。不是赌气，是真的觉得正好。她不想在春节的时候还要面对“你到底在不在意我的过去”这种话题，他也不用在团圆的时候还要装着不在意。两个人各自有事做，各自忙，挺好的。
她把这个念头收起来，打开行李箱，往里面扔了两件毛衣、一条围巾、一双走路的鞋。
顾诚选的地方在法国东部，阿尔萨斯地区的一个小镇，叫凯泽贝尔。小镇坐落在山脚下，一条小河穿城而过，两岸是木筋墙的老房子，窗台上挂着红色的天竺葵。圣诞节的装饰还没撤完，街上还挂着灯串，白天看起来灰扑扑的，到了傍晚亮起来，整个镇子像泡在一杯温热的蜂蜜水里。
顾诚订了一栋老房子改建的旅馆，三楼，窗户正对着山上的葡萄园。冬日的葡萄藤光秃秃的，一行一行爬上山坡，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
顾也到的那天傍晚，顾诚已经在旅馆的客厅里喝茶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子卷到小臂，光脚穿着拖鞋，靠在一张藤编的沙发里，像在自己家一样。
“二哥。”
“来了。”顾诚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顾也把行李箱靠在墙边，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来。
客厅不大，壁炉里烧着火，木柴噼啪作响。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街灯被晕成一团一团的橘黄色光斑。
“为什么选这儿？”顾也问。
“来过几次，觉得安静。孩子们都跟着他们妈妈回老家了，我一个人待着也是待着。”他看着顾也，“你呢？你是为了什么？”
顾也靠在沙发里，把腿蜷起来，脚放在坐垫上。“我也不想带孩子。”
顾诚笑了一下，没有接话。过了片刻，他问了一句：“于诺让你陪孩子？”
“他早就不跟我沟通了。”顾也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已经归档的事。“孩子的事走家办流程。元旦刚过，家办邮件就到了，问我春节有没有安排跟孩子一起过。”
“你没回复？”
“我哪敢不回复。我回了，说春节期间没有计划。”
顾诚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炉火跳了一下，溅出一颗火星，落在壁炉前面的石板上，很快灭了。
“秦工呢？”顾诚偏过头看着她。“在忙？”
顾也的手指在袖口上停了一下。
“说到秦砚清，我有话问你。”
顾诚靠进沙发里，等着她问。
顾也想了想，把腿从坐垫上放下来，坐直了身体。“你们男人会在意女友的过去吗？比如我前夫，比如孩子们。”
顾诚的笑容收了收，看着壁炉里的火，想了想。
“这事情看价值观。就我而言，我会了解对方的过去，但未必会在意。”
顾也把垂在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他在意诺德信托。”
顾诚怔了一下，然后露出“果然如此”的笑。
“他如果是拿自己跟于诺比，就更不至于了。”
顾也皱了皱眉。“你说这都是翻篇的事，复盘干什么。”
顾诚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他看着顾也，目光很认真。
“小也，我跟你讲两个人。你听听。”
顾也看着他，没有打断。
“第一个人。做决定果断，没有不必要的试探，要做什么直接做了，做完承担后果。他的沟通方式是行动，不是语言。他觉得你应该理解他，你不理解是你的事，他很少解释自己的行为。他的沉默有时候是冷静，有时候是不愿意面对。”
顾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
“第二个人。做决定之前会反复斟酌，会先问你‘你觉得呢’，会从你的反应里找答案。他的沟通方式是照顾你、为你考虑细节，但他对自己缺乏信心，经常需要从外部得到确认。他会拿自己和别人比较，会在意自己在你生活里排第几位。他对一段关系的安全感不够牢固。”
顾也靠在沙发里，看着炉火。火苗在木柴之间跳动，橘红色的，一下一下的。
“第一个人有自己的节奏，你跟上也好，不跟也好，他都在那里。第二个人会主动往你的方向走，但走一段就要回头看一眼，看你还在不在。”顾诚靠回沙发里，语气放轻了。“你说他在意诺德信托，那说明他是在用别人的尺子量自己。他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顾也沉默了。
顾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其实说到根本处，和谁在一起都一样。该高兴的时候高兴，该生气的时候一样少不了。”
顾也摇了摇头。“我觉得不一样。”
顾诚偏过头看着她。“你这意思，我听着像是站在于诺那边多一点。”
顾也还是摇头，“我没有站在谁那边。是他们给我划定的距离。”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木柴塌了一角，溅起一小蓬火星。
顾诚没有接话，他知道她说的“他们”是谁。一个是退到“走家办流程”的前夫，一个是还在犹豫要不要靠近的男朋友。她站在两个人中间，不是她在选择，是她被放在那里。
顾诚伸手从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拿起手机，划了几下，递到顾也面前。屏幕里是一条连衣裙，黑色吊带，细细的肩带，裙身缀着细碎的亮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模特很瘦，锁骨像两把打开的扇子。
“放在你房间了。逛街的时候觉得好看，送你了。”
顾也倾身过去看，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看上模特了？”她偏过头看着顾诚。
顾诚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把手机收回来，锁屏，放回茶几上。
炉火又跳了一下，木柴的末端烧得通红，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芯。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街灯的光从水汽蒙着的玻璃透进来，把两个人都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顾也把腿蜷起来靠在沙发扶手上，没有再说话。她看着窗外的灯光，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的，像这个小镇的夜晚一样安静。
第四章 苏黎世猜想
欧洲的行程比预想中短。顾诚临时有事提前回了礼城，顾也多待了两天，一个人在小镇的山坡上走了走，拍了些葡萄园和木筋墙的照片。回来的时候行李箱里多了几样东西。一盒阿尔萨斯地区的香料饼干，两瓶当地的白葡萄酒，几块手工香皂，用牛皮纸包着，麻绳扎紧。
她没有提前打招呼。从机场直接开车去了艺术园区，把车停在事务所门口的碎石空地上。铁框玻璃门没锁，门厅里那棵歪脖子圣诞树已经搬走了，换了一盆常绿的植物，放在墙角。一楼工作室有人在画图，抬头看了她一眼，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同事。他叫了一声“顾律师”，又低下头继续画。顾也把带的东西放在桌上，指了指楼上，那人点了点头。
三楼的门半开着。阳光从南窗涌进来，遮阳板半合着，光线被柔化成一片均匀的暖色。工作台上摊着图纸，铅笔搁在旁边，笔帽没盖。椅子推在桌下，没有人。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走。
从工作台走到书架，从书架走到模型架，从模型架走到画板前。那幅素描还钉在画板上，画里的女人站在灯下，手指点着那个美术馆模型的悬挑底面。她没有碰，只是看了几秒。
然后转身，沿着南窗走了一个来回。阳光从遮阳板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暖的。她伸出手，掌心迎着光，光从指缝间穿过，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感觉。那时候她还穿着西装裙，站在这个位置，看着他的工作台、他的图纸、他的书架，觉得这间屋子有一种秩序。与整洁无关，是做事情的人自然而然的摆放。她喜欢那种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