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的亮度自动调低了三次。
他把照片存了下来。不是刻意存,是手指点了保存。
第二天一早,他让秘书订了飞新加坡的机票。没有告诉任何人,连穆金都是到了机场才收到他的消息:「去新加坡待几天。」穆金回了一个字:「好。」
落地新加坡樟宜机场的时候,是下午。阳光从巨大的玻璃幕墙涌进来,把航站楼照得通亮。他坐上车,往别墅的方向开。
于诺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没有人。保姆从厨房探出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于先生,您怎么来了?”
“孩子们呢?”
“在花园里。哥哥在骑车,弟弟在……弟弟在挖土。”
于诺放下行李,穿过客厅,推开后花园的门。阳光铺在草坪上,绿得发亮。游泳池的水在微风里泛着细碎的光,鸡蛋花的香味一阵一阵的。
哥哥骑着一辆蓝色的小自行车,沿着花园的石板路绕圈。他的腿已经够得到踏板了,骑得不快,很稳。于诺看着那张脸,怔住了。浓密的眉毛,微微上挑的眼尾,挺直的鼻梁,抿着的时候嘴角会往下走一点点的嘴唇。像顾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从额头到下颌,每一个转折都在说“这是顾也的孩子”。于诺站在那里,脚像钉在了草坪上。
哥哥骑了一圈,绕回来,看见了他。车子没停,龙头歪了一下,然后直了。他刹住车,一只脚踩在地上,歪着头看着于诺。
“爸爸。”
“嗯。”于诺蹲下来,伸出手。哥哥松开龙头,走过来,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站在他面前。没有扑过来,没有叫得很大声。他就那么站着,等于诺把他拉进怀里。
于诺抱着他,掌心贴着他的后背。肩膀的骨头,脊柱的弧线,心跳和顾也一模一样。他闭上眼睛,抱了很久。松开的时候,他的眼眶没有红,但嗓子发紧。
哥哥看着他。“你怎么了?”
“没怎么。想你了。”
哥哥“哦”了一声,转身骑上车,继续绕圈。
弟弟蹲在花园角落的芒果树下,手里攥着一把小铲子,正在挖一个坑。坑已经挖了很深了,泥土堆在旁边,像一个小小的火山。于诺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弟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叫“爸爸”,低下头继续挖。他把铲子插进土里,撬出一块土,扔到一边。
“你在挖什么?”
弟弟想了想。“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挖?”
弟弟又想了想,皱着眉头,很认真地思考。“因为土在那里。”
于诺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从嘴角到眼角,从眼角到整个脸。他看着那张脸,圆脸,圆眼睛,鼻头圆圆的,嘴唇厚厚的,和他自己小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性格也像。做一件事不问为什么,先做了再说。
他在新加坡待了三天。没有工作,没有电话,没有邮件。每天早上和孩子们一起吃早餐,上午在花园里陪他们玩,下午等他们午睡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鸡蛋花树。安宁有时候从走廊经过,看见他的侧脸,脚步放轻,不打扰。穆金打过一个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再待两天。穆金说好。
第三天傍晚,他坐在花园的台阶上。哥哥坐在他旁边,双腿伸直,手撑在身后,和他一样的姿势。于诺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夕阳把他的轮廓镀成金红色,从额角到下颌的线条又直又柔。
“你在看什么?”哥哥问。
“看你。”
“看我干嘛?”
“你好看。”
“男生不能好看,”哥哥皱着眉头,“应该要帅。”
于诺愣了一下。他想起顾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男生不能说可爱,要说帅。”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晚上,孩子们睡了。他坐在客厅里,打通了穆金的电话。
“冯知夏的事,你帮我去做一件事。她在国内的面料文化研究领域,学术资质和项目合规性有什么漏洞,你整理一份资料给我。”
穆金沉默了片刻。“你要做什么?”
“提高行业标准。”
于诺回到域北之后的三周里,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他让人调取了近三年国内纺织品文化遗产保护领域的行业标准和学术规范文件,逐条梳理。他发现现有标准中对于“独立学者”参与文物档案整理项目的资质要求存在模糊地带。冯知夏作为独立学者,长期游离在正式的文物保护资质体系之外,她参与的几个项目中,有部分资料引用来源不明,且未按规定取得完整的授权链证明。
于诺没有直接去查冯知夏,也不需要查。他让穆金通过腾格集团的行业影响力,联合几家在纺织文化遗产领域有话语权的机构,共同向相关行业协会提交了一份《关于完善纺织品文化遗产保护项目执行方资质管理的建议函》。建议函的核心内容是:提高行业准入门槛,要求所有参与文物档案整理项目的执行方必须持有省级以上文物主管部门颁发的资质证书,且必须提供完整的研究资料授权链证明。
这份建议函在行业内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几家头部机构跟进联署,行业协会在收到建议函的一个月内召开了专题研讨会,初步达成了修订行业标准的意向。
于诺知道,标准修订的周期不会短,但只要行业风向变了,像冯知夏这种没有机构背书、独立接单的学者,将面临项目委托方的合规审查压力。不再是她主动退出,而是她接不到项目了。这道门槛修得越高,她的生存空间就越窄。她可以换赛道,可以转型,可以去做别的事情,但“面料文化研究”这条路,会越来越难走。
他站在宗堡的书房里,窗外是域北的草原。他把那份建议函的底稿合上,放在抽屉里。
穆金站在书桌对面。“她接的几个项目已经开始被委托方要求补充资质材料了。其中一个法国工坊的档案整理项目,因为授权链不完整,暂时搁置了。”
于诺点了一下头。没有再提冯知夏的名字。
第二章 资本的选择
友社项目还没有开工,影响力已经先到了。
金石言的品牌效应加上顾言澈的亲自站台,让这个不到三百平方米的小建筑在业内外的关注度远远超出了它本身的体量。
设计类媒体主动来约访谈,建筑论坛邀请秦砚清去做分享,甚至有高校的建筑系想请他去做讲座。秦砚清的事务所第一次被放在这样的聚光灯下,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大项目,而是因为金石言选择了他。
顾也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秦砚清告诉她,有一家瑞士的建筑文化基金会看到了友社的方案,通过邮件联系他,想邀请他参加明年春季在苏黎世举办的“亚洲当代建筑”交流计划。为期四个月,入选的建筑师将在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驻留,与欧洲的建筑师和学者交流,完成一个研究课题。费用由基金会承担,入选者需要全程驻留。
秦砚清说这件事的时候,顾也正坐在他工作室的沙发上翻一本杂志。她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说的?”
“我说考虑一下。”秦砚清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那封邮件的打印件,语气不咸不淡。
“这不是好事吗?”顾也放下杂志,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页纸。“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建筑系全世界排名前列。这个基金会的驻留项目业内认可度很高。能被邀请说明你的作品有人看到了。”
秦砚清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是为他高兴的光。
“你不介意?”
“我介意什么?”顾也抬起头,嘴角弯着,“你自己的事业,你自己决定。我只是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秦砚清把那页纸放在桌上,转过身靠在桌沿,双手插在裤袋里。他看着窗外。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阳光从遮阳板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
“四个月。”他说。
顾也没有接话。
“去苏黎世四个月。回来的时候,友社大概刚封顶。”
顾也走到窗边,背靠着窗台,面对着他。她的手搭在窗台上,指尖轻轻敲着木头。
“你是在问,我愿不愿意让你去,还是在问,你自己想不想去?”
秦砚清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还带着刚才那个笑的余温,但眼睛里已经有了一层他读不太懂的东西。
“我在想,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
顾也的手指停了。
“我去苏黎世做什么?”她的语气没变,还是那种轻松的调子。“我有我的工作。金石言在礼城。”
秦砚清沉默了。
顾也看着他。
他只是沉默。
那个沉默让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响了一下。
“假如我放弃这个机会呢?”秦砚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