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卓把卷尺递回去,站起来,看了一眼远处的秦砚清。秦砚清正站在车尾,手里拿着笔记本写什么。
“他成家了吗?”赵卓问。
小陈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赵卓一眼。
“没有。”小陈说。
“一直没结?”
“以前有一段,分了好几年了。后来就一直单着。”小陈把尺子收进包里,拉好拉链。“他要求高。不只是对别人,对自己也是。”
赵卓“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顾也从笔记本上抬起头,看了一眼赵卓和小陈的方向。她没听见他们说了什么,但她看见赵卓蹲在地上帮小陈收卷尺,两个人配合默契。她合上笔记本,往车的方向走。
秦砚清从车尾走过来,和她碰了个面。
“顾律师,明天上午还有最后一处要补拍一些外立面照片。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自己去。你把法律需要确认的要点发给我就行。”
“不用。我跟你们一起去。”顾也说完,礼貌的笑了笑,拉开车门坐进去。
秦砚清点了点头,从另一侧上车。
赵卓和小陈也上了车,小陈坐在后排,赵卓坐在他旁边。车子发动,往曼哈顿方向开。赵卓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图,随口说了一句“一个半小时”。小陈在旁边靠着车窗,闭了一会儿眼睛。
“小陈,”赵卓忽然小声说,“你们秦工平时话也这么少吗?”
小陈睁开眼,想了想。“看情况。聊项目的话话不少。聊别的……”
他笑了一下,没说完。
赵卓也笑了。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顾也坐在前排,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赵卓和小陈。她没说什么,转回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秦砚清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前方的路。夕阳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金色。他没有看她,她也没看他。
回到曼哈顿时天已经黑了。赵卓在车上查了附近的餐厅,说有一家意大利馆子步行可达。四个人沿着第八大道往下城方向走。街灯亮着, Broadway 的霓虹灯牌在头顶闪烁,空气里有热狗摊的烟熏味和出租车的尾气。赵卓走在前面,低着头看手机导航,小陈跟在他旁边,手里还抱着那个装图纸的纸箱。
“你还抱着它吃饭?”赵卓看了一眼纸箱。
“里面有今天拍的原始照片,还没备份。”小陈说,“回酒店再放下。”
赵卓伸手。“我帮你抱一会儿?”
小陈犹豫了一下,把纸箱递过去。“小心点,底下的图纸没折。”
“放心。”
两个人走在前面,隔着几步的距离。赵卓抱着纸箱,步伐轻快。小陈在旁边给他看路,“前面有根柱子”“这边走”。配合得自然,像搭档了很久。
顾也和秦砚清走在后面,并排,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没有人说话。经过一家星巴克的时候,秦砚清偏过头看了一眼橱窗里的海报,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走。顾也注意到他的视线,但没有问。
餐厅在下城一条安静的街道上。店面不大,红白格子的桌布,墙上的黑板用粉笔写着当日特供。赵卓和小陈先坐下来,占了靠墙的一张方桌。顾也和秦砚清随后落座,面对面。
菜单只有一页纸。赵卓点了海鲜意面,小陈跟着点了同款。顾也要了一份蔬菜沙拉和一杯红酒。
“你不吃主食?”秦砚清问。
“中午吃多了。”顾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秦砚清点了一份千层面,也要了红酒。
侍者先上了酒,赵卓举起杯。“敬项目顺利。”小陈跟着举杯,顾也和秦砚清也举了。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
菜品陆续上来。赵卓吃了两口面,转头看小陈。“你们平时出差多吗?”
“看项目。有的在省内,当天来回。远的像这种,出来一次三四天。”
“那你们事务所人手够吗?十二个人,能接这么大的项目?”
小陈想了想。“秦工接项目不是看人够不够,是看能不能做。能做的,人不够他也会接。不能做的,人再多也不接。”
赵卓点了点头,又问:“那平时加班多吗?”
“多。”小陈笑了一下,“不过秦工自己也加。他不走,我们也不好意思走。”
秦砚清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他低头切千层面,叉子切下去,奶酪拉出细长的丝。顾也看着他切面的手,切的动作很稳。
“顾律师,你们律所接这种跨境项目,是不是经常要出差?”小陈把话题转向她。
“看情况。这个项目算少的,大部分文件可以在线上审。”
“那这次怎么亲自来了?”
顾也端起酒杯,想了想。“周总要求技术端和法律端同步。有些问题在现场看得更清楚,回去跟客户解释的时候有底气。而且我不来,谁给你们报销餐费?”
赵卓笑了。小陈也笑了。秦砚清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声,但眼睛弯了。顾也看着他的反应,收回目光,继续吃沙拉。
吃到后半段,赵卓放下叉子,靠进椅背里,揉了揉肚子。“吃不动了。”小陈还在慢慢地吃,盘子里的面还剩三分之一。
“你慢吃,”赵卓说,“我去结账。”他站起来,小陈也要站起来,赵卓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坐着,这顿我们请。下次你们请。”小陈看了秦砚清一眼,秦砚清点了一下头,小陈没再动。
赵卓去了前台。餐厅里安静下来。邻桌有一对情侣在低声说话,女人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清脆。蜡烛的光在桌面上晃动。顾也放下叉子,端起酒杯。秦砚清也放下了叉子。
“顾律师,你经常来纽约?”他问。
“律所有办公室在曼哈顿。最近来的少。”
“为什么?”
顾也想了想。“项目方向变了。以前做的大多是跨境并购,买家在国内,卖家在欧美。现在更多是国内的业务,或者新兴市场的。”
她没提域北,没提北境。秦砚清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你呢?”顾也问,“你以前在国际事务所工作过?”
“嗯。在纽约待了四年,做的大多是综合体和文化建筑。后来回国了。”
“为什么回来?”
秦砚清沉默了片刻。蜡烛的光在他眼镜片上一闪。
“在外面做事,方案是你做的,签字的是别人。回来之后,至少每一张图纸上的签名都是自己的。”他顿了顿,“听起来挺幼稚的。”
“不幼稚。”顾也说。
秦砚清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不幼稚,他也没有问。
赵卓回来了,手里拿着结账单,在小陈旁边坐下。“走?”他问。
顾也点头,站起来。秦砚清也站起来。四个人走出餐厅,夜风迎面扑来,比白天凉了一些。街道两旁的店铺关了门,橱窗的灯还亮着,照着里面的人体模特和标价牌。赵卓把纸箱还给小陈,两个人走在前面,又开始聊些有的没的。
顾也和秦砚清并排走在后面。
回到酒店,四个人走进电梯。赵卓按了十二楼,小陈按了十五楼。电梯上行,十二楼到了。叮的一声,门开了。赵卓和小陈道了别,先走出电梯,顾也跟着走出去。秦砚清站在电梯里,朝他们点了点头。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顾也说。
电梯门关上了。顾也走在前面。赵卓在后面,忽然说:“顾律,小陈说秦工单着。”
顾也的脚步没有停。
“你打听这些干什么。”她说。
“闲聊嘛。”赵卓的声音有点心虚。
顾也没有再说什么。她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刷卡,推门进去。赵卓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门关上。他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
从纽约回来之后,项目进入了密集的书面沟通阶段。顾也的团队在整理尽调报告,秦砚清那边在补充技术评估的细节。邮件往来每周三五封,线上会议每隔两周一次。赵卓负责对接,每次会议前把议程发过去,会后把纪要整理出来,抄送双方。
秦砚清在邮件里的风格和他在现场一样。问题列一二三,结论先于论证。顾也看他的邮件很快,通常回复不超过三行。有一回赵卓把秦砚清的邮件打印出来放在她桌上,说“秦工这次提了六个问题”,顾也扫了一眼,用红笔在第三个问题旁边画了个圈,写了“已覆盖,见附件三”,其他五个没批。
赵卓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其他五个呢?”
“不需要回。”顾也把文件还给他。
赵卓接过,看了一眼那个红圈,没再问。
项目推进得比预期顺利。双方的报告在预定时间内完成了初稿,周总那边反馈积极,说这是近几年配合最顺畅的一次外部顾问团队。赵卓在内部会上说了这事,顾也只是点了点头。
某天下午,顾也的手机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