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想了想。“按照治理章程，涉及架构解释的重大事项，需要征询设计者的意见。今年的复审恰好有一项关于‘动态文化地役权’的适用边界争议，受托人办公室建议由您、顾律师和独立法律顾问三方共同确认。不过这个争议不影响信托的日常运行，不是非做不可。”
“安排。”于诺说，“地点选官城。”
对方没有多问。“好。”
于诺把会议定在官城。不是礼城，不是域北，是一个中立的地方。沟通会原本安排在线上，他提前一周让秘书通知各方，说有几份文件需要当面签署，涉及信托架构的微调，请顾律师务必出席。理由充分。
信托的部分条款在实际运行中确实需要优化，顾也是架构设计者，她的意见绕不开。但也没有那么充分。那些微调通过邮件和电话会议也能解决，不至于非要见一面。
顾也收到通知时正在律所。赵卓把会议安排放在她桌上，说对方强调需要她本人到场。她看了几秒，说“知道了”。她当然知道于诺的用意。
他要确认她对这个亲手创造的东西是不是也不关心了。
她去了。因为信托是她做的。
会议在官城金融区一栋写字楼的会议室里。房间不大，长桌两侧坐了七个人。信托受托人代表、法律顾问、财务顾问，加上于诺和他带来的两个人，顾也自己。于诺坐在长桌一端，顾也坐在他对面斜角的位置，中间隔着几个人。他看见她进来时点了一下头，她也点了一下头。没有更多。
议程按部就班。先由受托人代表汇报上一季度的运行情况，然后是财务数据的审核，最后讨论架构微调。
于诺一直在等。他知道顾也会在讨论架构微调时开口，她的专业习惯是在别人把所有材料都摆出来之后才发表意见。他准备好了。他甚至有点期待，那种棋逢对手的交锋，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轮到架构微调的环节，受托人代表先提出几个技术性调整的建议。法律顾问补充意见，财务顾问附议。于诺等他们都说完，才开口。
“关于文化地役权的触发条件，”他翻到文件的某一页，“我建议把第三款的阈值从百分之六十调整到百分之七十五。过去两年的运行数据显示，百分之六十的触发频率太高，受托方的行政成本超出了预算。”
他停了一下，看着顾也。
“顾律师，你怎么看？”
这是他会前反复推演过的问题。他知道她会说“数据样本不够”“调整阈值需要重新评估社区代表的意见”“百分之七十五会让信托的保护功能大打折扣”。他准备好了回应，他准备了三个层面的论据，足够和她论辩下去。他甚至准备好在她画出那张熟悉的二元坐标图时，指出她忽略的一个变量。
顾也翻了翻面前的文件，抬起头。
“百分之七十五的依据是什么？”她问。
“过去两年的数据，触发集中在百分之六十到百分之七十之间。百分之七十五以上一次都没有发生过。”于诺说。
他等着她反驳。按照她的风格，她接下来会说“样本量不足，两年数据不能说明长期趋势”。
顾也想了想。“样本量确实不大，但两年的数据也够做一个初步判断了。”她说。
于诺顿了一下。
她替他说了他想说的话。
他准备好的回应失去了靶子。
“那社区代表那边呢？”他追问，“他们会不会觉得阈值提高意味着信托的承诺打折扣？”
他等她说“会”，等她说“需要先和社区代表沟通，不能单方面修改”。这是他准备好的第二轮。
顾也看了他一眼。“你和社区代表沟通过了吗？”
“穆金已经初步沟通过了，他们没有反对。”
顾也点了点头。“那就行。只要你那边确认过他们的态度，我这边没有意见。”
于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的准备又落空了。
她没有质疑他沟通不够充分，没有要求走正式流程，甚至没有追问沟通过程中有没有记录。
她只是说“那就行”。
他把准备好的第二轮论据咽了回去。
“那这条就先这么定。”他说。
受托人代表在笔记上记下结论，翻到下一页。
“接下来是第二条，关于投资组合中ESG权重的调整。”于诺翻开文件，“我建议把权重从百分之三十降到百分之二十五。过去一年的回报率低于传统资产类别，受托方希望在风险控制和信托使命之间找到一个更平衡的比例。”
他看了一眼顾也。这是真正敏感的部分。ESG权重是诺德信托的核心标识之一，她从一开始就坚持这个参数。他预测她会强烈反对。
顾也看着那份文件，沉默了大概两秒。
“降五个点，”她说，“幅度不大，可以试试。但建议加一条配套条款，如果连续两个季度的ESG表现低于行业基准，受托方需要向治理委员会提交专项报告，说明原因。”
于诺怔了一下。
她的提议比他预想的温和得多。
她没有争论，没有搬出信托的成立初衷，没有说“你当初签字的时候不是同意的吗”。
她只是提了一个技术性的补充建议，然后就把球踢了回来。
“配套条款可以。”他说，“那权重就先调。”
“嗯。”顾也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
法律顾问在旁边插了一句：“顾律师，关于投资组合中新能源项目的占比，您之前有过一个建议，把百分之十五的上限放宽到百分之二十。这次要不要一并讨论？”
顾也看了于诺一眼。“那是之前的想法。现在市场环境变了，新能源项目估值偏高，百分之十五可能更稳妥。于总怎么看？”
于诺看着她。
她又在让。
她不争了，甚至主动把自己的提议收回去了。
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我也觉得百分之十五更合适。”
顾也点头。“那就维持不变。”
于诺靠在椅背里，看着她在文件上签字。桌上的水杯没有动过。他注意到她在签字的时候没有像以前那样看条款三遍，她翻到签名页，直接签了，然后推给下一个人。
会议继续往下走，顾也后面又说了几件事，每一条都让于诺意外。
提到受托人的报告格式，她只说“没必要改，现有的能用就行”。
提到社区代表的换届，她说“按章程办，不用特殊处理”。
提到一笔预算的审批，她说“于总那边确认就行了”。
全部都是“可以”“行”“你定”。她没有一次说“不”，没有一次说“我建议重新考虑”，没有一次在白板上画图、在文件上标注、在数字旁边打问号。
她只是坐在那里，该签字的地方签字，该点头的地方点头，语气松弛得像在参加一个她不关心的例会。
会议在下午四点结束。受托人代表和财务顾问先走，法律顾问收了文件也走了。于诺的两个人识趣地退出去，带上了门。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顾也把文件收进公文包，拉好拉链。她站起来，准备走。
“顾也。”于诺叫住她。
她的手停在公文包上，没有坐下，也没有走。
“不像顾律师的作风。”于诺说。
他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有困惑，有不安，还有一种他不想承认的东西。他发现自己不认识这个顾也。
她不是来吵架的，不是来谈判的，甚至不是来工作的。她是来做完一件事然后走人的。
顾也直起身，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让于总见笑了。我觉得不欠你什么，所以我会更松弛地面对你。孩子给你生了，婚结过了，信托也运行良好。你说？”
于诺怔住了。她在倒叙。她把两个人之间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然后站在终点说：我不欠你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反击，她是在总结。总结完了，就翻篇了。
顾也看着他怔住的样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
“你真是太闲了。”
她拿起公文包，拉开门，走了出去。
于诺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坐过的位置，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那几份已经签好的文件摞整齐。
第四章 建筑师
从官城回来之后，顾也的生活恢复了以前的节奏。律所、公寓、偶尔去新加坡看孩子。于诺没有再来消息，她也没有主动联系。对话框沉在列表深处，被工作群和推送消息压到了底。
日子照旧。北境项目的收尾工作彻底结束了，叶铂豪那边的业务也进入平稳期，不需要她盯得太紧。她开始接新的案子。第一个是美东物流资产包，买方是老客户，跨境并购基金，周总的项目。项目不算大，但资产分散在三个州，法律尽调的工作量不小。周总在电话里说，除了法律团队，他还请了一家建筑事务所做技术评估。“不是我常用的，合作过的朋友推荐的。主创建筑师姓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