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书桌前,看着那一堆零碎。然后他按了桌上的呼叫铃。老管家来得很快,站在书房门口,微微欠身。
“于先生。”
“我抽屉里的表,你见过吗?”
老管家沉默了一拍。他没有问是哪块表,也没有走近来看。
“顾律师上次回来,拿走了一样东西。”他说,声音不高,“我不知道是什么。她没给我看。”
于诺看着老管家。老管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那是于家的老人,在这栋房子里做了大半辈子,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春天。她在域北待了几天,住在穹顶酒店。来宗堡只待了一刻钟,拿完东西就走了。她让我不要说她回来过。”
于诺点了点头。老管家欠了欠身,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他站在书桌前,看着那堆零碎,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
表被她拿走了。她来过域北,来过宗堡,从他的抽屉里拿走了那块表。她没有问他,没有质问,没有摊牌,只是拿走了那块表。
第二天上午,穆金从新加坡飞过来。家族办公室的近期工作安排需要于诺确认,厚厚一沓文件摊在书桌上。穆金站在旁边,一页一页翻给他看,该签字的地方折角,该注意的地方用铅笔圈出来。于诺一页一页翻,该签的签,该问的问。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份关于孩子行程的安排。上面写着下个月两个孩子从新加坡飞礼城,由保姆和安保人员陪同,在礼城停留一周。于诺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谁安排的?”他问。
“家办。”穆金说,“澳大利亚那边的意思。顾律师几个月没去新加坡了,他们调整了后续的安排。”
于诺没有说话。他把那一页看完,签了字,合上文件夹。
穆金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走。他站在书桌旁边,看着于诺。
“应该很快也会问到你这边。”穆金说。
于诺点了点头。
穆金没有再说什么。他拿着文件夹走出书房,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远。于诺坐在书桌前,窗外是域北的夏天,草原绿了,远处的雪山在阳光里白得刺眼。他看了片刻,然后低下头。他开始想这件事的前前后后。
从米兰面料展开始,到科莫湖的酒店,到礼城的桂堂和博物馆,到最后送她去机场。
不拒绝就是接受。他在这件事里一直这样告诉自己,告诉自己他没有做选择,是事情推着他走。但现在,顾也几个月没有联系他了。一句话都没有。她是根本不想跟他说话。这个认知比任何质问都重。
他想起冯知夏。自从那天把她送到机场,他就没有再联系过她。她也没有发消息来。所有这些事,在时间的沉淀里慢慢褪去了。他忽然觉得那一切很无趣。一个成年男人做出这种事,连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礼城的夏天,天黑得晚。
顾也从会议室出来,赵卓已经在工位上收拾东西,看见她,站起来。
“顾律,我请你吃饭。”他说。
顾也把手机放回包里,看着他。“你想吃什么?我请。”
赵卓想了想,眼睛亮了一下。“去吃串。”
顾也愣了一下。“啊?你让我请你吃串?”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西装连衣裙,又看了看赵卓的西装。“要不要先回家换身衣服?你的西装也不方便吧。”
赵卓摆摆手。“吃串有嘴就行。我知道一家不错的街边摊。”
顾也看着他,笑了一下。“行。”
赵卓脸上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我可以带朋友吗?”
顾也的眼睛也亮了一下。“男朋友还是女朋友?”
赵卓摸了摸鼻子,耳朵有点红。“男朋友。”
顾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那我们打车去,都不要开车了。”赵卓赶忙点头,收拾东西。
街边摊在礼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塑料桌椅,红色招牌,炭火的味道从巷口就能闻见。地上铺了一层啤酒瓶盖和用过的纸巾,老板娘围着围裙在烤炉前忙,额头上一层细汗。
顾也坐在塑料椅子上,西装连衣裙的面料和椅面的粗糙质感不太搭,她把裙摆拢了拢,没太在意。赵卓坐在她对面,旁边是他的男朋友。那男生比赵卓矮小半个头,戴着眼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话不多,但赵卓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在听。顾也看着他们。赵卓聊起白天在律所被客户刁难的事,男朋友安静地听着,给他倒啤酒,把烤好的鸡翅放进他盘子里。赵卓说话的时候会偏过头看男朋友,眼睛里有光。那种光顾也见过,在很久以前的自己眼睛里。
她也喝了几杯啤酒。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烤串的味道和啤酒的泡沫混在一起,巷子里有人骑车经过,铃铛声叮叮当当。赵卓和男朋友在低声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顾也看着他们,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吃到很晚。
巷口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晕不大,只照亮了摊子前面一小片地方。顾也正在剥一只虾,手指上沾了酱汁。她抬起头,看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车。深色的车身,车牌被路灯的反光遮住了,看不清。车门开了。
于诺走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司机把车停在路边,他一个人穿过马路走过来。巷子不宽,几步就到了。赵卓先看见他,手里的羊肉串差点没拿住。他的脸一下子白了,转头看向顾也,嘴唇动了动。
“不是我暴露的地址,顾律,相信我。”
顾也没有看他。她放下手里的虾,用纸巾擦了擦手指。她看着赵卓,“你们先回吧。接下来不太适合未成年在场。”
赵卓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点头。他把手里那串羊肉啃完,站起来,拉着男朋友的袖子,两个人几乎是跑着离开的。男朋友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顾也一眼,小声说了句什么,被赵卓拉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炭火的噼啪声和老板娘翻动烤串的声响还在。顾也站起来,从包里拿出钱包,结了账。老板娘找了零,她收好,转身要走。
“顾也。”
于诺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我真的是路过,”他说,“这条路单行道。看见你和赵卓之后,前面没有停车位,司机又绕了一圈过来的。”
顾也停下了脚步。她没看他,站在原处,手里拿着钱包。
“聊一聊?”他说。
她没有说话。
“给我五分钟。”
顾也偏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淡,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客户。
“五分钟你能说得清楚吗?”
于诺往前走了半步。“那你要先听我说呀。”
顾也转回头,看着巷口的马路。一辆出租车从面前驶过,尾灯拖出两道暗红的光痕。
“不用了吧,”她说,“没有意义。”
于诺看着她。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我答应你的所有要求。你提条件吧。”
顾也嗤笑了一声。那个笑容很短,从鼻腔里出来的,带着一点冷意。
“于总这态度……”
“我想跟你和好,”于诺打断她,“我愿意承担所有的后果。就这么简单。”
顾也转过身看着他。衬衫袖口还卷在小臂上,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乱。她没有走近,也没有退后。
“我不是非你不可,”她说,“所以,我们谈不拢。”
于诺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孩子呢?”
顾也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很亮,也很冷。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刚才那声嗤笑更短。
“滚。”
她转过身,走进巷子深处。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她没有回头。
于诺站在原地。巷口的风从马路上灌进来,带着汽车尾气和烤炭的味道。他站在那盏路灯下,回味着她刚才说的那个字。滚。他第一次听她说这个字。顾也。金石言的顾律师。从不失态的顾也。她不骂人,不摔东西,不在任何场合露出破绽。她会的只是笑一下,然后走开。但今天她说了一个“滚”字。那个字里面有不耐烦,有厌弃,有一切他不想从她眼睛里看到的东西。他站在那里,看着巷子尽头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老板娘在烤炉后面偷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串。
于诺来礼城,是因为孩子。
家办安排了孩子们从新加坡飞礼城见顾也,停留一周。两个孩子快三岁了,坐飞机已经不是第一次,保姆和安保团队随行,穆金在地面协调。于诺提前过来,他把主卧收拾出来,换了新的床品,窗帘换成了遮光更好的一层。
孩子们到的当天下午,顾也来了。她从律所直接过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保姆开的门,她换了鞋,把纸袋放在玄关,走进客厅。于诺站在落地窗前,转过身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