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诺和顾也坐在靠墙的卡座里。位置不算隐蔽,但相对安静一些,灯光不那么亮。顾也面前放着一碗汤,已经喝了大半。于诺在吃一份牛排,切得很慢,叉子送到嘴边的时候,目光会自然地从餐盘移到她脸上,停一拍,再移回去。
“去新加坡的事,”顾也放下勺子,“咱俩一起从域北出发吧。你时间上OK吗?”
于诺边吃边点头,刀叉没停。“你的时间都能安排出来,我更没问题。”
“我准备了礼物。”顾也说。
于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叉子上的肉还没送进嘴里,停在那里。他会心一笑,那个笑容很短。“从新加坡回域北,我让秘书安排,咱俩同进同出。”
顾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谢谢你。”
于诺低下头继续切牛排,切完最后一块,把叉子插进去,抬头看了她一眼。“顾律师太客气。”
餐厅里那桌游客的孩子终于被母亲抱了出去。角落里那个穿深色夹克的人接了一个电话,声音很低,只说了一句“明天再说”,就挂了。赵卓那桌已经吃完了,几个人起身往外走,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赵卓朝顾也点了点头,叫了声“顾律”,又朝于诺微微颔首,脚步没停。于诺点头回礼。
餐盘撤下去之后,服务生端上两杯茶。顾也没有喝,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于诺靠进椅背里,看着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转完那圈,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明天我把时间发给穆金,”于诺说,“他统一安排。”
顾也点头。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远处的雪山顶上还有最后一线淡金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暮色吞没。餐厅的灯光暖黄黄的,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桌布上。
私人飞机从域北起飞的时候,天色刚亮。舷窗外的云层很厚,阳光从云层上方漫过来,把机舱内照得通亮。于诺坐在顾也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翻了几页就放下了。顾也靠着椅背,闭着眼睛,没有睡,只是在想事情。
降落新加坡之前,她从随身的托特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木质的,深棕色,表面没有logo,只在边角镶了一小片象牙色的铭牌,刻着“顾氏云顶”四个字。里面是两罐明前茶,顾家茶园今年最早的一批,产量极少,她爷爷亲手焙的。茶罐是定制的白瓷,釉色温润,罐身手绘了一株茶树和远处雪山的轮廓,是请景德镇的匠人做的。茶具另有一套,装在礼盒下层,白瓷盖碗配四只茶杯,杯底同样绘着雪山与茶树的纹样,托在手里沉甸甸的。
于诺看了一眼礼盒。“我爸会喜欢的。”
顾也没说话,把礼盒放回包里。
飞机降落新加坡樟宜机场时是下午。穆金安排了车在停机坪等着,一辆深灰色的奔驰商务,车身擦得锃亮,在午后的阳光里反射出刺眼的光斑。于诺和顾也上车,车门关上,冷气把外面的湿热隔绝了。
车子驶出机场,往别墅的方向开。
路上于诺接了一个电话,是白女士打来的,问他到了没有。他说快了,又问了一句孩子乖不乖。白女士说乖,老大刚把积木搭了老高,正拿给爷爷看呢。挂了电话,于诺对顾也说:“都在了。”
顾也点了点头。
别墅门口,于炳华站在台阶上。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牵着老大。老大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衬衫,配深蓝色短裤,另一只手攥着一辆红色的小玩具车,正低头研究车轮为什么转不动。白女士站在他旁边,老二被她半搂着,老二也是白衬衫,手里抓着一块饼干,已经啃得只剩一个角,嘴上全是饼干渣。
车停下来。于诺先下车,然后转过身,伸出手。顾也扶着他的手下了车,站稳,松开。
于炳华牵着老大走下两步台阶,白女士带着老二跟在旁边。顾也走上前,站定,微微欠身。
“于叔叔,白阿姨。”
于炳华点了一下头,低头看了老大一眼。“叫人。”老大抬起头,看了顾也一眼,没叫,低下头继续抠车轮。于炳华也不勉强,说了句“回来了”,转身往里走。
白女士笑了笑,腾出一只手拍了拍顾也的手臂,“路上累不累?”顾也说还好。白女士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又停了一拍,侧身让顾也先进去。
进屋之后,顾也从包里取出那个礼盒,双手递到于炳华面前。
“于叔叔,这是家里茶园今年的明前茶,您尝尝。还有一套茶具。”
于炳华接过礼盒。他没有立刻打开,手指在木质的盒面上轻轻摸了一下,感受木纹的肌理。他看了顾也一眼,说了一句“有心了”,然后抱着礼盒,转身往走廊深处走了。
白女士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他这是回房间细细品味这份礼物,”白女士说,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一刻也等不得。”
于诺靠在沙发里,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爱不释手。”
白女士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三个人把注意力放在两个孩子身上。两个孩子在地毯上玩,老大蹲在茶几边,正试图把积木搭得比沙发扶手还高,搭到第五块的时候歪了,哗啦一下全倒了,他愣了一瞬,然后一块一块捡起来重新搭。老二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硬板书,正用手指使劲抠书页的边角,想把那一页翻过来。
“老大最近脾气大得很,”白女士说,语气里带着笑意,“搭积木搭不好就发脾气,把积木扔一地。扔完了自己又捡,捡了再搭,搭不好又扔。”
于诺靠在沙发里,看着老大蹲在地毯上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随谁呢。”
顾也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老二终于把那一页翻过来了,书上画着一只大象,他高兴地拍了拍书页,然后抬头看了一圈,发现没人注意他,又把书合上,重新打开,再去翻那一页。
三个人把注意力放在两个孩子身上。老大又搭了五块积木,这次没倒,他站起来,指着积木塔对于诺说:“爸爸看!”于诺说“看见了,很高。”老大满意了,伸手把积木塔推倒,笑得咯咯的。
生日会当天,新加坡的天气很好。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客厅照得通透。花园里的鸡蛋花树开着白色的花,香味被风送进屋里,淡淡的,甜甜的。工作人员在花园里布置了下午茶的桌椅,白色的桌布,银色的茶具,点心架上是各色三明治和蛋糕。
孩子们穿上了白衬衫,配深蓝色的小短裤,领口系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老大不喜欢领口的蝴蝶结,趁保姆不注意就扯下来,被保姆发现又重新系上,反复了三次,老大放弃了,转而用手拽老二领口的蝴蝶结。老二被拽得不耐烦,打了老大的手一下,老大愣住了,嘴一瘪,要哭,于诺走过来,把老大抱起来,说“你拽弟弟的干嘛”,老大趴在于诺肩上不说话。
老二被白女士牵着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他走路已经很稳了,但偶尔还会绊一下,白女士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于诺也穿了白衬衫,领口开了两颗扣子,袖子挽到小臂。他抱着老大在客厅里走动,老大趴在他肩上,手揪着他的衣领。顾也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长度过膝,不正式,很舒服。脚上一双裸色的平底鞋,头发盘着,没有化妆。
亲戚们陆续到了。小姨从澳大利亚飞来,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戴着一对翡翠耳钉,白女士迎上去,姐妹俩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话,小姨的目光扫过客厅,在顾也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笑着走进来。二姨和三姨一起到的,两个人都在域北住,春节后就来新加坡了,说是看孩子,其实也是提前来帮忙。二姨看见顾也,笑着说“瘦了”,三姨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于蓁陪着她的父亲一起来的,堂叔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话不多,进来就和于炳华坐在客厅角落里聊天。于蓁走到顾也面前,叫了一声“嫂子”,声音不大,但很自然。顾也笑了笑。
本家叔叔和王青的姑姑来的时候,顾也正在花园里拿饮料。王青的姑姑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旗袍,头发盘得很高,露出一对祖母绿的耳钉。她看见顾也,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半拍,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顾也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没有交谈。
穆金和穆金的父母也来了。穆金穿着深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站在门口和于诺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往里走。穆金的母亲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进门就去找孩子,老大正蹲在茶几旁边用蜡笔画画,画的是几个圆圈叠在一起,自己说是“火车”。老太太弯着腰看了半天,说“这火车画得真像”,老大得到夸奖,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圆圈。
下午茶摆在花园的凉棚下。长桌上铺着白色的亚麻桌布,银质茶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点心架上三层,最下面是三明治,中间是司康饼,最上面是小蛋糕。茶是顾也带来的明前茶,于炳华特意让白女士交代佣人用那套新茶具泡的。白瓷盖碗在白色的桌布上显得很素净,杯底的雪山和茶树纹样在茶汤的映衬下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