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的耳根不易察觉地烫了一下。
他敛住心神,神色如常地开口:“先祖来去无踪,岂会受我传唤?”顿了顿,又问,“先前梦里发生了什么?”
“你当真不知?”
燕扶危摇头:“既是先祖之梦,我又如何能知?”
“是吗?”楚昭嗤笑一声,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那上一回,你家祖宗在梦里对玄昭王做了什么,你不是一清二楚?怎的,你家先祖与人巫山云雨时,都不避着你这孙子?”
这话说得又毒又辣,直往人脸上招呼。
燕扶危垂眸看着她,不躲不闪:“那夜不是玄昭王邀请入梦相会的吗?说起来,她也不曾避着王妃你这位后代子孙。”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彼此彼此。”
楚昭:“……”
她怒火攻心,对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嘴就是一口咬了过去。
燕扶危吃痛地蹙眉,却没躲,也没推。他垂眸看着她,见她被气成这样,心里反倒莫名生出几分好笑。
她就这么咬着他,像只炸了毛的猫,明明气狠了,下口却没真的往死里用力。
楚昭终于松嘴,退开半寸。
她刚刚又用鬼力试探了一番,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确认‘燕岐’身上是真的没有半点鬼气,也无魂魄藏身。
他实打实是个人。
那燕扶危究竟是藏在哪儿的?
撇去所有不可能后,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她审视地盯着眼前这张脸,一寸一寸地看,从眉眼到鼻梁,从鼻梁到唇线。语气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你当真是幽王燕岐?”
燕扶危并不回避,与她对视:“本王不是燕岐,还能是谁?”
燕、扶、危。
这个名字在楚昭唇齿间碾过,却被她咽了回去。
扪心自问,她对燕扶危的了解,只有对方的那张脸,上辈子的几次隔江交手不是他派人刺杀她,就是她派人杀回去。
她没有证据证明眼前的‘燕岐’就是燕扶危。
不过……也不需要什么证据就是了。
楚昭眸底掠过一抹暗光:“姑且不论你究竟是谁,燕扶危既选中你,想来他和玄昭王之间的事,你总是清楚一二的。”
“白日你说,白晟帝称玄昭王为爱侣,他二人是如何相识,又是如何相爱的,你倒是先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燕扶危盯着她看了片刻:“朝夕相处,互生情愫。”
楚昭翻白眼,鬼话连篇!
她忽而抬手捏住他的下巴,挑衅般道:“春风一度,露水姻缘还差不多。”
话音落下的一瞬,楚昭清晰地感觉到指尖下的下颌绷紧了。
燕扶危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目光幽沉至极。
他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扣在她膝弯上的那只手,指节骤然收紧。
楚昭心头一跳。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猛地拽了过去。
水花炸开,温热的泉水劈头盖脸地涌上来,她来不及闭眼,就被人箍住腰身,狠狠按进了怀里。
两个湿透的身体撞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
楚昭闷哼一声,手掌撑在他胸口,想要推开,可触手之下,是他剧烈的心跳,一下一下,重得像要撞破胸腔。
“你方才,”燕扶危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咬牙切齿,“说什么?”
楚昭抬起头撞上那双眼,眸底深处像是涌动着要烧穿人的暗火。
“我说……”她挑衅地扬起下巴,话还没说完,下巴就被扣住了。
燕扶危的手指捏着她的下颌,侧脸的线条冷峻得像刀削,眼底那簇火烧得毫无遮掩。
“春风一度?”他一字一顿地重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带着一种危险的笑意,“露水姻缘?”
楚昭竟莫名感觉到危险。
她认识‘燕岐’这么久,见过他清冷克制,见过他装模作样,见过他失控动情,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像是一把时刻都要绷断的弓弦。
“怎么,”楚昭继续火上浇油,“我说错了?玄昭王和白晟帝是死敌,如此两人,若真能有点什么,也只能是……”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勾出一声笑:“露水情缘,谁把谁当真?”
扣在她腰上的手猛地收紧,紧到她觉得自己的腰要被箍断了。
忽然,像是绷紧的弦突然松开了。
“玄昭王,好得很。”
淡淡的一句,扫过楚昭耳畔。
下一刻,水花四溅,男人回身上岸,径直离去。
楚昭舔了舔后槽牙,有点不甘心。
明明都被她激怒了,怎么就不多说点?这竖子气性大,忍性怎么也这么大?!
“喂?你这就走了?年轻人咋那么容易就认输?诶!你回来,再给我争辩争辩呗~~”
楚昭拍着水面,努力挽回一下。
“燕岐!燕扶危他孙子!你回来!”
燕扶危充耳不闻,胸口一股恶气难消。
他猜到了她是怀疑起了他的身份,刚刚那些话也是故意激怒他。
可那玩笑般的‘春风一度、露水姻缘’未尝就不是她的真实想法!
一念至此,他恨得想要杀人。
凭什么她那般轻而易举的对他说忘就忘?上辈子如此,这辈子亦如此!
他燕扶危于她楚昭而言,究竟算个什么?
……
楚昭泡完温泉后,不紧不慢回了昭灵庙,远远地,她在后院都听到了前殿那边的动静。
“前面叮叮当当干嘛呢?”
灵婆婆见她回来,恭敬答道:“是幽王在前殿那边。”
楚昭眸光微动,心道:难不成是被她气狠了,那人去打砸石像发泄了?
她一边想着,脚步也挪动过去。
站在拐角处朝前殿的院子望去,男人正雕刻着石像的下半身,他神色专注,一丝不苟,紧绷的下颌线还能看出余怒未消的痕迹。
楚昭眨了眨眼,忽而笑了。
被她气成那样,还来雕刻石像,这人到底是什么性子啊?
第87章 你好谁人妻?
燕扶危雕了一夜石像,叮叮咚咚的声响直到天光微亮才歇。
楚昭不知道旁人睡没睡着,反正她睡得很好。
晨时,潇潇端了早膳过来,推门瞧见那尊已然完工的石像,又是一阵大呼小叫。
楚昭懒洋洋地坐到桌前,瞥了一眼那石像的面容,与上辈子的她如出一辙。
用膳时,燕扶危神色如常,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甚至没有多看楚昭一眼,坐下来便安静地喝粥,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潇潇一边嗦着汤粉,一边毫无眼色地夸:“赘婿幽王你真厉害啊,居然一夜就将神像给完成了!”
燕扶危淡淡“嗯”了一声,搁下碗筷,声音不大,透着股冷淡:“在昭灵村已耽误太久,该离开了。”
饭桌上一静。
潇潇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看向楚昭。
楚昭正嚼着一块腌萝卜,嘎嘣嘎嘣的,清脆有声。她连眼皮都没抬,语气随意:“是该离开了。”
说完,她又夹了一块萝卜,嚼得更响了。
燕扶危看了她一眼,楚昭眼也不抬,依旧专心致志地嚼着她的萝卜。
燕扶危收回目光,起身离席,头也不回地走了。
楚昭嚼完了那块萝卜,才慢慢抬起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鼻子里轻哼出声:气性还挺大!
用完膳后,楚昭走到那尊石像前,仰头看了许久。昨日那些纷纷扰扰的思绪也都被压了下去。
‘燕岐’那嘴就和蚌壳似的,根本撬不出什么东西。她之前一直猜测燕扶危的魂魄还在世上,并且就在‘燕岐’的身边。
但现在,她心里怀疑的却是‘燕岐’会否就是燕扶危本人?
这个猜测是荒谬大胆了些,但未必就不可能,毕竟,她这个死了三百年的老鬼不也诈尸了吗?
她虽不了解燕扶危,但这世上有的是人,或者说有的是鬼了解他!
那只躲起来的皇帝鬼,很大可能就是明成帝!作为燕扶危的亲弟弟,且还是改她生平篡她性别的头号嫌犯,楚昭势必是要把对方给揪出来的!
到时候,一切真相都明了。
“陛下,小人又一不情之请。”灵婆婆走到她身后,轻声道。
楚昭回头,一眼看破她所求:“你想让我带一些孩子入世?”
灵婆婆点头:“潇潇她们功夫还算不错,也一直好奇世外,若能在陛下身边伺候,接受历练,是她们的福气,希望陛下可以准允。”
楚昭点头:“可。”
她身边也的确需要些得力的人。
躲在拐角的潇潇听到这话,欢呼雀跃的跑出来,“太好啦~~我可以跟着老祖宗去外面啦!!!”
“你这泼猴,还不快将其他人叫来给陛下看看。”
潇潇用力点头,“陛下你等等我啊,我这就把她们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