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泽瞬间想到自家兄长临走前说的那句话,这小畜生还真是自有取死之道,也不知他今夜到底是去干嘛了,狼狈逃回来后,还把这尊恶鬼给引来了……
轻盈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潇潇快步进来,她瞥了眼地上人事不省的燕泽,露出不屑之色,这才道:
“老祖宗,京兆尹的人已经追到山庄外了,不过半路上我们发现了旗云和楚南星,他们把金吾卫的人也引来这边了。”
楚昭哼笑了一声,倒是不意外。
潇潇挠头:“咱们是不是被赘婿王爷捷足先登了?怎么感觉他比咱们更早知道琇王的这处山庄?”
“无妨,通知小武当她们先撤,京兆尹也好,金吾卫也罢,横竖这件事闹得越大越好。”
潇潇点头,看向燕瑜:“那这畜生……”
“他自己造出的大好局面,总得享用了才能去死。”楚昭语气淡淡,说完一指燕泽:“把这条蠢狗带走。”
潇潇应下,走过去捞起燕泽就走,低头多看了他两眼,见狗嘴上糊着小纸人,潇潇小声嘀咕:“好丑的狗。”
燕泽:“……”
山庄外的人声愈发传了进来,楚昭看着天边渐起的鱼肚白,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她不疾不徐走至院中,无时无刻都能感受到这处山庄里弥漫的血腥气,泥土之下、池塘深处、枯井之中,那些枉死的冤魂的执念还在。
她左手抬起,不疾不徐结出手印,周身的阴风骤然大作,长发与衣袂在风中猎猎翻飞。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虚。”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钟,随风传遍整座山庄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个音节落下,地面便微微震动一次,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被唤醒了。
“三魂归来,七魄莫散。沉冤之骨,听吾召唤。”
楚昭猛地睁开眼,眸底幽光一闪,手印向外一翻,五指如爪,虚空一抬。
“起!”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整座山庄的地面轰然震动。
一具具尸骸从泥土下、枯井中、池塘里或爬或浮而出,他们死状凄惨,因为天冷的缘故,尸身都还未腐坏,能看出生前遭过何等的虐杀。
一具具尸骸怒睁着死灰的眼,死不瞑目的盯着苍穹。
子夜已过,真相终于从地底爬了出来,再也遮不住。
楚昭负手而立,周身阴气如墨,眉眼间却平静无比。
“冤有头,债有主。”她淡淡勾唇,“好好享受报仇的快乐,可别让他死的太舒服了。”
下一刻,楚昭的身影消失在院内。
而数不清的黑气从尸骸中飘出,桀桀鬼笑着,直奔燕瑜而去。
须臾后。
大门被踹开,京兆尹的人和金吾卫前后脚涌入山庄。
只是片刻,这些人就僵立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还未熄的火把照出他们脸上的惊骇。
满地尸骸,从泥土中、池塘里、假山下、井口中浮出来,森森然地躺在晨光初现的天色下,像是地狱被人整个翻了出来。
有人干呕,有人腿软,有人扶着门框才能勉强站稳。
“这得……多少人?”
“王八蛋……”金吾卫领头的一声低骂,想到这段时日城中不时有人失踪的消息。
这些尸骸有不少都是平民打扮,与这山庄里的下人打扮全然不同,不难猜测他们的身份。
一个皇子王爷,竟残杀了这么多百姓!
“……搜。”他咬牙切齿,“把每一具尸体都清点出来,登记造册,一个都不许漏。”
京兆尹也是脸色煞白,今夜他是追踪那潜入锦王府行刺的刺客而来的,结果却查到了琇王的头上,还牵扯出这么多血案。
没过多久,有人发现了主院里昏迷不醒的燕瑜。
京兆尹瞧见他那身夜行衣就是双眼发黑的程度,好好好,这下刺客也找着了!
京师这下要彻底热闹了!
……
楚昭并未回幽王府。
她独自去了玄昭灵庙。
上一回,她一怒之下降雷劈了这座庙,毁了上面的假神像,自那之后,这座灵庙就一直处于待修缮的状况。
渐渐的,京师的百姓也少来供奉香火,连经过这里都要绕道走。
短短数月,这灵庙就有了荒废的架势。
此刻庙内无人,神龛上的那假神像还是破碎模样,并无人来修复。
楚昭见这一片白雪荒芜,莫名想笑。
“荒唐……”
她以手压着眉,她被改弦更张在史书中成了个男人,实在荒唐。
她和燕扶危上一世竟真的有过一段孽缘,也叫她觉得荒唐。
楚昭一直觉得情爱这种东西与自己不会有半吊钱的关系,她可以接受自己与燕扶危有过春风一渡,有过露水姻缘。
却难以接受,自己竟曾真的心悦于他过。
可偏偏,自那夜她吃了燕扶危的阳火后,胸膛里的这颗心就变得奇怪起来,总会泛起一些让她觉得肉麻与矫情的滋味来。
楚昭紧拧着眉。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她没回头。
可熟悉的气息还是漫延而至,她的魂魄比她的嗅觉更先认出对方。
身心又泛起那股令她无所适从又烦躁的酥麻感。
楚昭闭着眼,吐出一口郁气:“上辈子的你也是个粘人精不成?”
男人的声音从后传来:“我怕你跑了。”
楚昭回头看去,男人立在白雪矮墙旁,眉眼清冷,那双琥珀般的褐眸一瞬不瞬攫着她的身影,不再压抑克制,直勾勾的,将他的偏执暴露无遗。
楚昭盯着他:“不装了?”
燕扶危走到她近前,“嗯,不装了。”
“朝朝,”他轻声唤她:“与我回家好不好?”
第130章 你的身体和魂魄,比你的嘴诚实
楚昭眸光动了动。
这一次她听清了,燕扶危唤的是‘朝朝’。
楚昭记得,当年在七彩村的时候,自己的化名是林朝。
“燕扶危。”楚昭拧着眉,直视他的眼睛:“我对你没感情。”
燕扶危身体僵了下,眸色深深盯着她:“你只是忘了而已,想起来了就好。”
楚昭摇头:“情爱这东西于我而言于砒霜无异,就算咱俩上辈子真有过什么,想来我也不见得有多少真心,否则也不至于轻而易举就忘了你。”
她一字一句说的冷静理性,却像一把把刀直直往人心里扎。
燕扶危周身气息沉的可怕,他脸上笑意未变,胸腔却像是要被撕裂了。
“忘了便忘了吧,这辈子别忘就好。”
他一退再退,伸手拉住她的手。
楚昭抬手欲挣,手却像是被铁钳锁住。
男人的手背上青筋毕露,压抑的怒火透体而出,不给她半分抽身离开的机会。
楚昭抿唇盯着他看了会儿,眉头渐渐压下去,忽而笑出了声:“我记忆中的燕扶危可不是个耽于情爱的没出息的家伙!你好歹是我死对头,别自欺欺人让我瞧不起你。”
“你记忆有问题,”燕扶危笑容不变,眼神危险,言语间也多了锋芒:“想来是忘了,我一贯喜欢自欺欺人,更喜强扭的瓜。”
“上辈子你最爱的便是这一套。”他身体忽然压低,唇贴在她耳畔:“你在床笫间亲自教我的,你忘了,我可没忘!”
楚昭耳侧一麻,脑子里不合时宜窜起一些零碎画面。
一瞬间,她差点没绷住,五官都扭曲了一下。
“想起来了?”他偏头看着她,没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幻。
楚昭深吸一口气,挑眉:“床上的事,做不得数。顶多算咱俩狼狈为奸,在那事儿上合拍而已。”
燕扶危想缝了她的嘴。
楚昭继续输出:“抛开事实不谈,你我上辈子在七彩村拢共也就一起生活了数月而已,几个月时间,哪来的至死不渝,怎就爱的天崩地裂,人脑子爱成狗脑子了?”
“上辈子咱俩之间的反目有没有误会且不论,就说我死后,你的念念不忘……呵,那不是我死了嚒。”
楚昭神色淡淡:“我若活着,咱俩的结局无非就是你死我活,我不会将大好基业让给你,你也不会把江山拱手送给我。”
“燕扶危,咱俩之间没那么深的情。”
庙内一片死寂。
血丝悄然在男人眼底蔓延。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你还真是……薄情寡性的有理有据!”
楚昭嗯了声,觑他一眼:“骗身可以,骗心就算了。”
“我是不是还该夸你一句有原则?!”
“本王也不是受不起。”
几句话下来,又是针锋相对。
楚昭眼底荡出笑意:“看吧,咱俩不合适。”
谁也不会向谁低头。
燕扶危的情绪渐渐沉了下去,眸色幽幽:“既然骗了,那你就骗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