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二人语音未绝,这边我眼前一花,殡仪馆的阴冷气息瞬间包裹而来。
我们站在寂静的走廊,旁边是那个装着我一世英明的冰冷柜子。
“到了!快进去!”马朝阳急躁地催促,只想尽快了结这桩麻烦。
可我那点被“美梦”勾起的念头,在看清这地方后,又被拧巴劲压了下去。我真想给自己几个大耳帖子。
咱说我这喝点猫尿喝到雪地里差点喝死、冻死的丑事还没解法,再填个诈尸的新闻……
天哪,我怎么活?
我父母怎么看我这个不靠谱的儿子?那娘们怎么看我?是庆幸还是心疼?
万一她看都不看我一眼,那我又得有多可悲!
那我还要找老崔帮我拉她如梦么?还有同事又要怎么看我呢?
哎,我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省着丢人啦!
我这边胡思乱想着,没注意眼前发生的,只觉得马朝阳一个劲的推搡着我。
我一边抗拒着一边说道:“马师傅,马爷,再商量下,等我想清楚我再……”
“商量个屁!”马朝阳又急又怒,“你低头看看,你现在到哪了?再商量你真变成灰了,你没看你自己已经被推到炉子前面了么……”
“什么?”我听到也是一惊,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妈耶,只见刚才还在冰柜里的我,转眼就被推到里炉前。
眼前尽是为了我特地赶来的亲友们。
老娘撕心裂肺的喊声
我这边思绪还未理清,马朝阳那边可能是想到范老师的警告,把心一横,就要开始强行施法,只听他一句“还不速去!”
法术光晕亮起,吸引力大增。就在魂魄即将归位的刹那——
或许是马朝阳心绪不宁、操之过急,或许是我魂体最后一刻的剧烈抗拒,一声细微的崩裂声响起!
法术再次失败!
马朝阳嘴里直念叨着不可能。
而我,飘荡在天花板,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连那个“你情我愿”的美梦,也他妈的泡汤了……
再看马朝阳脸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起,好像还在做着什么努力。
只在电光火石之间,这家伙竟然变得气息不稳。他死死盯着我的肉身被传送带“咔哒、咔哒”地运向那个深不见底、内部一片漆黑的炉口,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怒,低声骂了句:“妈的……坑人!”
“什么坑人?马爷,”我急忙问,预感不妙。
但他无暇解释。只见他双手结印更快,一股比先前更蛮横的撕扯力传来,我魂体一轻,与肉身之间那道冰冷的隔阂终于消失了!
巨大的吸力从下方那具冰冷的躯体传来。
“就现在!”
马朝阳低吼般的声音。
也就在这一刻,我的身体被平稳地送入了漆黑的炉膛深处,如同货物入库。
远处,隔着观察窗的操作员似乎低头看了一眼控制面板。
就在我的魂魄被巨大吸力拉扯着,即将触碰到肉身的瞬间,我那深入骨髓的拧巴和恐惧再次爆发。
我死死“扒住”那种无形的界限,魂体剧烈颤抖,带着哭腔朝马朝阳喊:
“等等!马爷!最后一句!我进去之后,是‘垂死病中惊坐起’,还是得躺半天悠悠转醒?
这要是进去的时机不对,他那边按钮一按……”
我惊恐地瞄了一眼远处操作员的手,“我是不是刚有知觉,就得感觉……”
“感觉个屁!炉门还没关!快!”
马朝阳眼见炉膛深处的肉身已经到位,远处操作员的手正移向某个按钮(或许是关门键,或许是点火预备键),他彻底失去了耐心,将所有力量孤注一掷,像推一个沉重的石磨,对着我的魂魄猛地一搡!
“进去!”
这一把,毫无技巧,全是蛮力。
我的魂体被这股巨力裹挟着,身不由己地砸向炉膛深处那具冰冷的身体
——就在魂魄与肉身结合,意识即将被黑暗的物理感官吞没的万分之一秒内。
我透过即将闭合的炉门缝隙,看到马朝阳那张因极度专注和恐慌而扭曲的脸。
也就在这同一刹那——
“哐当!”
厚重的炉门严丝合缝地关闭,将内外世界彻底隔绝。
一片绝对的黑暗和死寂。
紧接着,是炉外传来的、沉闷的机械运作声,以及某种气体被点燃时特有的、“噗”的一声悠长的轻响。
我的意识,在回归肉身的第一个瞬间,感受到的不是心跳,不是呼吸,而是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无孔不入的、能将一切瞬间碳化的极致高温!
火焰像无数条毒蛇,瞬间舔舐包裹了全身!
那灼烧灵魂的剧痛,只持续了或许百分之一秒。
然后……感知再次轻飘飘地脱离了那具瞬间被烈焰吞噬的皮囊。
我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马朝阳身边,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复活”与“焚身”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马朝阳呆若木鸡,面如死灰,直勾勾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已经开始发烫的炉门,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炉内沉闷的燃烧声是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我飘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透明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扇如今代表着最终结局的铁门,心里一片冰冷的麻木。
我甚至还有心思碰了碰僵直的马朝阳,用一种事后连自己都感到吃惊的、带着浓浓荒谬和认命意味的语气,轻轻说了一句:
“得,这下人命官司你算是打定了。我是被你推进去烧死的,你欠我一条命!”
第3章 两个选择(上)
马朝阳呆立在轰鸣的焚化炉前,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看着我那已经紧闭的炉门,又扭头看看飘在旁边、一脸“这下踏实了”的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人……人命……官司……”
他喃喃自语,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差点瘫软下去。他这勾魂使者的兼职干了二十多年。
从毛头小子熬到如今四十五六的中年,仗着几分小聪明和谨小慎微,愣是没出过大纰漏。
可眼下,亲手(虽然是用法力)把个阳寿未尽的大活人(的魂)推进炼人炉里烧成灰。
这绝对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这已不是纰漏,是铁证如山的罪过!
他眼前仿佛已经看到顶头上司老崔那张古板铁青的脸,还有老范那看似和气实则刻薄的冷笑。
这笔原本或许能含糊过去的糊涂账,竟被他自己办成了铁案!
“马爷,”我凑近些,语气带着点劫后余生(虽然生的是鬼生)的诡异平静。
“现在是不是该想想,怎么跟您上头解释我这……灰飞烟灭的流程事故?”
马朝阳猛地一激灵,像是被我的话点醒了。
恐慌、懊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在他脸上交织。
“解释?解释个屁!”
他压低了声音,眼神躲闪,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的晦气,“妈的,流年不利……碰上这种邪门事儿!老子这回算是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完了,全完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没有再多说一句关于“坑人”的话,只是反复念叨着“完了”。
这时,工作人员戴着厚手套,开始进行下一项流程。
他们用长钳从尚有余温的炉膛里,将另一具白骨残骸小心夹出,放在不锈钢托盘里。
骨骼大多酥脆,呈现灰白与焦黑交织的颜色。
接着,工作人员熟练地用工具将大块骨骼轻轻敲碎,然后用小扫帚和簸箕,将全部骨灰仔细地扫起,倒入一个看起来十分廉价的、贴着标签的红色绒面骨灰盒中。
整个过程冷静、迅速,带着一种日复一日的产业式冷漠。
这感觉,就像看人拆你拼了半辈子的乐高,最后还他妈给砸碎了装进一个比鞋盒大不了多少的红色绒面骨灰盒里。
真是,活着买房困难,死了占地也不易。
就在这当口,一个熟悉得让我魂体一颤的身影,出现在了取灰窗口。
是魏薇,我那刚分手一个月、处了七年的前女友。
她穿着一身比夜色还沉的黑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戚,正低声跟殡仪馆管事的说着什么,手里还拿着几张单子。
管事儿的朝我们这边(准确说是朝炉子这边)努了努嘴,点了点头。
“阿姨,您慢点。”魏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那个还热乎儿的红色骨灰盒,转身递给了几乎瘫软在我父亲怀里的我妈。
我妈一把抱住骨灰盒,像是抱住了我最后一点念想,哭嚎声能掀翻屋顶:“我的儿啊!阳阳!你就这么走了啊!”
魏薇在一旁搀扶着,也泪眼婆娑,不知道是真伤心还是被气氛感染到了:“阿姨,节哀顺变……让高阳安心走吧。后面的事儿……有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