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结滚动:“重伤昏迷,现在太虚宗的洞天福地中疗伤。”
温禾耳畔嗡嗡作响,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她只看见林青时的嘴唇开合,却听不见声音。
“我们去看过了,”蒋恒明接过话头,每个字都像刀子,“师父身上的伤都带着黑气,皆是魔道所为。”
“而且,最致命的那道伤……是无量业火所致。”
无量业火。
这世上能使无量业火的,唯有一人。
温如晦。
良久的沉默,温禾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不……”她终于挤出几个字,“他为什么……”
蒋恒明叹气,沉声道:“师妹,我们亲眼所见。师父胸口的灼伤,除了无量业火,再无其他可能。”
“那东西暴戾残忍,又不是一日两日了!”林青时愤愤不平。
房门被推开,阮钰端着药碗走了进来。看到屋内凝重的气氛,她同蒋恒明对视了一眼,幽幽叹了口气:“你们都告诉她了?”
温禾求助般望向师姐,却见阮钰轻轻点了点头。
“师父尚在昏迷中,洞天福地不可轻易进入。过段时日,我们再带你去看看师父。”
她该相信谁?
温禾垂下眼睫,是相信朝夕相处一起长大的同门,还是相信一个臭名昭著只相处过短短时日的宋默?
傻子都知道该相信谁。
她自嘲地笑了笑,可心底却有个固执的声音在为宋默辩解。
背叛熊虎寨之人不是他,他带她下山也是因覃争义之托,是她无端猜忌了他。他本性纯良,一定是后来经历了不平之事才改换了心境。
她想回去找到原因,找到他为何变成今日模样的原因。
“再来一次。”温禾突然开口,冷静决然地分析,“再来一次,如果这一回可以回到更早些时候,在他还没有喜欢别人之前,先喜欢上我,就有机会了。”
三位师兄师姐都愣住了。
思考许久,蒋恒明犹疑道:“但是,阴阳纵横仪回溯的时机是随机的,你怎能确保下一回一定是……”
“的确不能确保。”
温禾眨眨眼,笑道:“那就多试几次。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直到找到对的时间为止。若去错了时间,拿刀把脖子一抹就回来了嘛。”
她摸了摸脖子上那道消失,却仍隐隐作痛的伤口。
“只是这一回,劳烦大师兄多为我准备些防身之物。”
她不想再重蹈覆辙,任人宰割了。
阮钰那张清冷的美人面浮上几分担忧,“先休息几日吧,不急一时。”
“我没事。”温禾摇摇头,“此事无论如何都要解决,三师兄,你近日可有新蛊?”
盯着温禾发呆的林青时被点到名字,忙不迭点头,“有的有的。”
林青时数宝似的从袖中掏出蛊虫,指着通体粉红的甲虫道:“这是经过我改良后的情蛊,这次不用口服了,只要被咬上一口就行。”
“啊,还有——”他又掏出一只全黑的绿豆大小的虫子,虫背上隐隐流淌着金色丝线,“这是我前几日的新发明,分为母子蛊。二人种下此蛊,若感觉到心里一抽一抽的,就是对方在附近。对了对了,还可以依靠此蛊找到对方在哪儿,就一条金线相连,你到时候试试就知道了!”
“多谢三师兄。”
温禾小心接过两只蛊虫,塞回锦囊中贴身收好,“有毒蛊吗?”
“有的有的。”
林青时正要掏出自己的宝贝蛊虫,突然停手,转了转眼珠子,“师妹,你那周天袋能不能装人?”
*
一辆素朴的青帏马车自南向北缓缓驶入京都城门,车顶车窗上俱刻着精致的雕花,虽不张扬却处处透着不凡。
车帘被春风掀起一角,露出车内少女苍白如纸的脸颊。
温禾斜斜倚靠在车窗假寐,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早春天寒,这副身子体弱,因而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可仍抵不住寒气。
马车一个颠簸,她猛地剧烈咳嗽起来,单薄的身躯如风中落叶般抖动,仿佛要把心肝脾肺都要咳出来似的。
“小师妹?”林青时的声音从识海里跑出来。
温禾正要回答,随行的丫鬟慌忙掀开帘子:“小姐,前头有家茶楼,不若下车喝点热茶?”
温禾摆摆手示意不用,将人打发了去。
她低声道:“师兄,我没事。”
也不知林青时脑子是如何长的,竟然能想出把人装进周天袋,再寄存于温禾的识海之中。只是这周天袋里呆得憋闷,他急需出来透口气。
“师妹,到底什么时候到那个当大官的表叔家里?你师兄我快闷死了。”
“已入京了,再忍忍。”
温禾撩起车帘,望向窗外熙攘的街市,这就是百年之前繁华的京都啊。
与现世截然不同。
百年后三界大乱,仙门尚有自保之力,但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却只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许久未曾见过如此鲜活的花天锦地了。
她越看越新奇,双手扶着探出半个身子,好奇地四处打量起来。
京都人声鼎沸,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各色商铺鳞次栉比,相貌迥异的胡商牵着骆驼走过,糖人摊子前围着一群活泼嬉闹的孩童……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算命摊子前,一个熟悉的身影被拉住。
白衣胜雪,眉目如画。
瞧着比在虎牙山遇见时还要年轻两三岁。
温禾弯了弯眼,苍白的唇边浮现一丝笑意。
“停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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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肝完了,这版有补充。
我写写写写写写——
[奶茶]问没写多少,每次坐电脑前倒是先点一杯小奶茶奖励自己,嘿嘿嘿。
昨天跟师父吐槽自己写的东西就像路边的小吃摊,客人们实在饿了才会点一碗填填肚子,可吃可不吃的。
[吃瓜]是谁破防了呀?
哦,是我。
不管了,我写写写写写写。
做饭难吃我也做,我做做做做做,大做特做——
第21章 初遇
六街三市,万户千门,来往之人熙熙攘攘。
宋默垂首穿行于人间,面上平静无波,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缠绕着腰间的素白长带。
一辆马车与他擦身,缓缓驶过,带起的微风卷过额角的鬓发,恍若有人轻抚过。他鬼使神差地回首。
雕花车窗内,车帘挽起,如琉璃净瓶易碎的少女探出头来,春日和煦的金色阳光不吝啬地尽数洒落她脸上,墨发如瀑吹落肩头。
嫌弃阳光太刺眼,少女张开手掌遮住半片明媚的天光。
两道视线于人群中悄然相会。
他看到了她,她也看到了他。
然后,宋默看见少女狡黠地眨眨眼,唇角勾起一抹俏皮的笑。
心跳一瞬落了半拍,砸落风静浪平的海面。
不过萍水相逢……他自嘲地勾起嘴角。他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将死之人,今日之后,与这天地人间红尘万丈再无干系。
又何必徒染情丝?
怔忡间转身,却冷不防迎面撞上个鹤发童颜的老道。
那老道拄着根圆头木杖,背着个破漏竹篓,腰间酒葫芦晃荡,被撞得摇摇晃晃,好似喝醉了似的踉跄了好几步。
他虚虚扶正歪斜的帽子,假模假样地抬头看了一眼宋默,夸张地吹胡子瞪眼起来。
“诶呀呀,你这浑小子,怎的走路不长眼,欺负老人家呢!”
宋默一言不发,撩起眼帘淡漠一瞥,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波澜不惊。
他被这老道拦路拦得严严实实,他往左,老道便往左,他往右,老道亦往右。
“我没钱。”
老道突然哽住,气得胡子翘起:“谁要问你讹钱?把本仙当什么了!”
少年了然,点头道:“抱歉,那劳烦借过一下。”
老道深吸一口气,围着宋默转了一圈,双手从上至下划过衣袍,张牙舞爪地显示自己一身专业行头。
“这位后生,你有没有看出来什么?”
“?”
见少年仍不开窍,他解释道:“有没有看出本仙与凡人不同之处?”
宋默摇头,很是和顺。
“罢了。”老道大手一挥,也不强求,为防止人半路逃跑,他双指松松攥住少年的衣袖。宋默扯了扯,没扯动。
“本仙方才打远处就瞧见后生你气质不凡,日后定有大作为。”他话锋一转,“只是观你印堂发黑,恐有大灾大难……”
老道说得正是起劲,唾沫横飞,却见少年缓缓抬起胳膊,双手各自捂住耳朵,又强调了一遍。
“我真没钱。”
老道气极失语,差点跳起来。沉默半晌,才张口道:“要死就去死,赶紧死,拿根破布条子上那城外桃花林里一甩,脖子往那里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