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子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自己做的食物被好好品尝,林窈笑意盈盈:“金玉小哥胃口真好。”
许之珩此刻只觉面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从前有人背后骂他们是“酒囊饭袋”,“酒囊”他不认的,若为迷惑他人,他才不愿喝那么多酒,但“饭袋”,如今看来,倒也不算冤枉。他微微拱手:“失礼了。林小娘子今日邀我等来食肆,怕是不止为新菜吧?”
林窈也不绕弯,直言道:“确实有一事请教许公子。今日去牙行,牙婆说这批卖身之人多是兴平府来的,我带走十个,曾员外也带走不少。我们这不过是个小镇,尚且如此,不知其他地方可有这般逃亡之人?我听闻兴平府地处北疆,边疆偶有外族来犯本是常态,可总不至于让这么多人背井离乡,除非北疆已不适宜居住。”
听了林窈的推断,许之珩颇为惊讶。他原以为林窈只擅生财之道,不想在政事上竟也如此敏锐。只是他不能明说,毕竟如今他只作是亲族中有官身的富商之后。
他略微思忖了片刻,说道:“林姑娘所言甚是。确实是不太平。两个月前我有一只从北疆回来的商队,带头的把式是老行商了,常走那条线。他说,今冬的金兵,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凶。往年秋末才来抢掠一番,今年深秋未至,便已几度叩关。”
他声音低沉了些:“而且,兴平府内,似乎也不甚安稳。有些流言,说是匪患猖獗。有些地方,甚至官仓空虚,粮秣不济。”
林诚在旁默默听着,闻言心猛地提起:“那会不会打到咱们这儿?要不要提前准备?哪里安全?可要往都城迁?”
许之珩摇头,“万不可迁往都城,一旦金兵破关,便是内忧交困,届时都城就是最危险的地方,甚至不如躲到山里安生。”他又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许某也不过是一届商贾,对朝堂上的事也是知之甚少,但瞧着如今的形势,有备无患。”
林窈从未信他只是寻常富户公子,这人无论气度还是行商能力,都非普通人家所能培养。虽不知他为何隐瞒身份,但彼此不过泛泛之交,犯不着戳破。
她把许之珩的话消化了一番,意思就是,如今多事之秋,金兵威胁是其一,更要紧的是国内政权不稳,各方势力争权夺势,搅得政局混乱。此时,人越集中、越显眼的地方,越易成为各方争夺的目标。
她几乎能确定,不久或将有恶战。但此刻她反倒冷静下来了,比起之前提心吊胆、不知何时会陷入战争,如今至少能提前准备。只要备足粮食,即便躲进山里,也能活命。“多谢许公子指点,快尝尝这盐焗鸡,冷了便不好吃了。这两只用了不同做法,你碗里的是蒸的,鲜嫩多汁,另一只是裹着荷叶和泥巴烤熟的,带些荷叶香,肉质更紧实油润。”
金玉抬起头:“我更喜欢蒸的,郎君快尝尝!”
许之珩撕下一块鸡肉,软嫩的鸡皮裹着莹润肉汁,香气尚未入口便钻入鼻尖。他咬下一口,鲜嫩的肉质在口中咀嚼,咸香与肉香交织:“果然不错!这竟是用盐焗出来的?”
“并非全靠盐,虽说叫盐焗鸡,盐只是调料之一,里面还加了许多其他料。这盐焗鸡用盐焗鸡粉便可做。”说着,林窈起身去了后厨,不多时捧出个小陶罐放在桌上,“这里是盐焗鸡粉,公子回去吩咐府上厨子,用这粉末涂满鸡身,鸡腹内放葱姜去腥,再用蒸笼蒸上两刻钟即可。”
许之珩见她如此大方,调侃道:“这如何好意思?林小娘子就不怕我琢磨出秘方拿去卖?我可是珍馐楼的少东家,手下大厨不少呢。”
林窈真心感激许之珩。古代消息闭塞,她无人脉无财力,根本无从知晓局势。今日他虽未明言战事,却也点得差不多了,更指了条明路。他们得开始储粮了,若等粮食涨价,手里这点钱怕买不了多少,届时恐未战死先饿死。“公子是光明磊落之人,岂会做这等下作事?再说公子帮了我们许多,不过是吃食上的东西,若喜欢,尽管拿!”
许之珩挑眉:“哦?我若狮子大开口,林掌柜可要大出血了?”
金玉吃了半饱,总算有心思插话:“郎君就是贪心。”他擦了擦手上的油,将盐焗鸡粉揣进怀里,嘿嘿一笑,“林小娘子太客气了,这鸡粉我就代郎君收下了。”
送走许之珩主仆,林诚拉着林窈便要商量采买粮食,甚至连夜就想搬回林家村,“阿窈你是不知道金兵的可怕,听说他们生啖人肉!最是喜欢小娃娃和小娘子!”
林窈见他一副金兵明日便要打来的模样,只得先安抚:“不必慌张,听许公子的意思,这杖一时半会也打不过来。买粮之事需从长计议,买多少、何种粮食能长期存放,都要细细考量。眼下先把调料工坊的事办妥,多赚些钱,方能多买些粮。”
听了林窈的话,林诚才稍稍冷静下来。他忽然一拍大腿,急道:“对!你说得在理,只是我们还得和里正爷爷说一声这事,不然等金兵真打过来,全村人都得遭殃!”
林窈轻轻摩挲着指尖的薄茧,并未即刻应下林诚的话。
她转身从墙根抱来一捆干柴,“阿兄,此事急不得。你我做买卖手头活络些,能囤粮是造化。可村里哪家不是土里刨食的庄户?如今一石粟米卖六百文,谁家能掏空家底去赌一场未必来的战事?”
林诚没有说话,林窈继续说道:“若真挨家劝着囤粮,日后仗若没打起来,满囤的陈谷换不回银钱,谁家不会怨咱们?那时节唾沫星子能淹死人,谁还管咱们是想护着大伙周全?”
她将干柴塞进灶膛,火星子噼啪燃起:“眼下刚入冬,金国人自己还靠着劫掠过冬呢,哪来足粮南侵?倒不如寻里正爷爷说说,让各家把秋粮省着吃,别再往镇上粮铺送了。等开了春,带青壮们上山围猎,多晒些鹿肉干、熏些山猪肉,山里的猎物不费银钱,总比掏空家底强。”
林窈见林诚垂首沉默,只当他还没想明白其中利害,正要继续分析,却见他忽然抬手,粗粝的掌心轻轻覆上她的发顶。
林窈见林诚还是不说话,以为他是对自己收的话不认同,还想继续分析,林诚就摸了摸她脑袋:“阿窈,你总是比我看得透澈,原该是我护着你长大,如今却要你一遍遍与我分说利弊,是阿兄没本事,让你小小年纪便要操持这些。”
林窈心头一震,脱口而出:“什么拖累不拖累的,我们是家人,家人之间就是要相互扶持。”她粲然一笑,“咱们一家人要好好活下去。”
-----------------------
作者有话说:码字不易,求一个人美心善的你的收藏~[星星眼]
第70章 调料摊
“再往上挂些。”林窈仰着头,指挥阿福将写着售卖调料的幌子往高处悬挂。
阿福把幌子挂在招牌旁,问:“掌柜的,这儿成吗?”
林窈满意点头:“就这儿!这样看着够显眼!”
临近腊月,林窈的调料工坊总算产出了第一批产品。除了早已打响名号的五香粉,她还做了盐焗鸡粉。盐焗鸡已卖了一个多月,好评如潮,受欢迎程度甚至隐隐有超过烤鱼的势头。她连续几日都在宣传店里的秘方即将出售,不少人得了消息,早早便赶来等候。
白易跟在白竹海身后,远远就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在指挥伙计挂幌子,这身影看着格外眼熟:“阿兄,今日打算吃什么?”
“怎么总想着吃?”白竹海努了努嘴,“今日带你来见个人。瞧见没,就是那位小娘子。她可是个极能干的人,一个人把这食肆操持得有声有色。”
近来家中正商议白易的婚事,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不耐烦地打断兄长:“阿兄,我眼下还不想成家。如今时局动荡,并非娶妻生子的好时机,你怎么……”话未说完,他就见林窈转过身来。
林窈也看见了白竹海,热络地打招呼:“白掌柜来得正巧,这五香粉正要开售呢!”
“诶?林小娘子!”白易见到林窈,一时有些惊讶。不过短短几个月,当初的小食摊竟已变成食肆,难怪阿兄对她评价如此之高。
眼前的少年看着眼熟,林窈回想片刻,终于记起他就是从临安城跑到镇上嗦酸辣粉的人:“白公子!好些日子没见了。”
白易不好意思说自己之前被人骗了一百两,还想跟着别人去行侠仗义,结果被父亲拘在家里的事,只含糊道:“最近武馆里事务繁杂,我帮着打理一二。”
白竹海没想到弟弟竟与林窈早已相识,心中暗道:这莫不是老天爷赐给白家的良缘?这傻小子还真是傻人有傻福。见两人聊得差不多,他适时插话:“林掌柜,不妨先看看我们的五香粉。”
“好!这边请!”林窈将两人引到门口新置的一辆摊车前,这是她照着现代摆摊花车画图,让工匠打造的。上面摆满了调料,按大、中、小三种分量分装。每一罐调料上都印着大大的“林”字,还配有林家的商标:一个卡通版的林窈形象,这是她自己设计的。前世读大学时,她参加过一个动漫社,学过些画Q版人物的技巧,多年未动笔,起初画了几版都不满意,直到第七版才找到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