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天高,日头明晃晃挂在上空,还是很刺眼。
莲玉宫中已经熏上了火笼,比夏日来还要热上许多,二人一踏进去,便觉后背忽然生了层薄汗。
下人来二人面前行礼过后,便引着他们走进殿。
“晨起用过药,我阿姐可好些了?”
景回跨过门槛,走进屋中,问到屋内有一股若有若无熏过的艾草味儿。
婢女苦着脸回:“用过您送来的药后,公主确实感觉胸膛有股清气流转,但不过片刻便昏了过去,还吐了血。”
“什么?”
景回一惊,转身看了连珠一眼。
“你这丫头说话说一半。”
婢女连忙请罪,连珠对景回说道:“太医早来回过话了,是服药之后的正常反应。”
景回放心了些,“我阿姐现下如何了?”
婢女这下说全了,“太医现下就守在公主床前,方才看诊说是药性虽温和,药力却大,将胸口堵塞的血吐出来便好了。”
婢女话音刚落,内殿的章临走了出来,朝着景回和连珠行礼。
“老臣参见公主殿下,参见中郎将。”
“起来吧。”
景回隔着帷幔看了眼内殿,问:“阿姐现下如何?”
“气息可进五脏,于丹田汇合,浊气吐出不少,公主的气息逐渐变长了。”
章临叹道:“此药有大用啊。”
习武之人本进出气息缓慢,且悠长,景宁受伤之后气短且急促,如今重新变长,自然是好事。
“那便好。”
景回松了口气,笑着点了点头。
章临又问道:“臣等观这药是从南疆来的,敢问公主殿下,这药是否还需与其他药一同吃下,才可发挥最大效用?”
“院使慧眼。”
耽搁不得,景回说完后,回头看向连珠,连珠从怀中摸出另一枚药丸递给章临。
“此乃第二颗,现下正是给阿姐喂药之时。”
“是,臣遵令,臣这就去。”
太医不曾见过这等罕见的南疆药丸,连忙接过,如获至宝般捧着向内殿走去。
景回紧随其后,走进殿内,只见床榻之上,景宁双眸紧闭,脸上皆是痛苦之色,她身上盖着厚被子,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面庞滑下。
但唇色却是鲜红的。
婢女在后撑起景宁,章临命人拿起药丸放进景宁口中,又给她喂了水。
药丸应当是在景宁口中化了水,她紧皱着眉大口吞下,咳嗽几声后,又没了动静。
章临在旁看了景宁一会儿,才起身给景回行礼道:“公主殿下不必担心,五公主现下无事,待她醒来老臣再给她把脉,确定状况。”
“她何时会醒?”景回看着景宁问道。
章临也回身看了眼景宁,说道:“这不好说,端看这药在公主身体中的吸收情况。若是吸收的快,药力都去了该去之处,便会醒的快些。若是吸收的慢,再慢也不会超过五日便会醒来,殿下放心。”
“劳烦院使了。”
景回道谢,“若无院使在宫中照料阿姐,我便该日日提心吊胆了。”
章临收拾着药箱,“都是分内之事,公主折煞老臣了。”
景回坐在床边,看了景宁一会儿。
见景宁短时间内确实醒不过来,景回俯身给她拉了拉被子,走出内殿,吩咐屋中众人道:“尔等在此好好照顾阿姐,若有事随时去将军府找我。”
景回派来的那二人就混在婢女之中,皆应道:“是。”
连珠方才便等在殿外,景回看了眼连珠,二人一同走出莲玉殿,沿着宫道慢慢向养心殿走去。
景文帝既然醒了,连珠要去拜见他,景回自然也要去看看父皇。
景回开口,“多谢你了。”
“不必。”
连珠背着手,跟在景回身边晃悠着,说道:“全天下你最爱你阿姐,身为哥哥,当为你排忧解难。”
“你还当哥当上瘾了!”景回瞪他。
不说平日里,纵是从小到大,景回都没叫过连珠几次哥哥,方才不过为了气气陆颂渊唤了他一声,还真让他惦记上了。
连珠笑了几声,那笑容颇有地痞流氓的混不吝劲儿,景回嫌弃地快走了几步,连珠连忙跟上,同她如幼时般打闹。
这厢打闹着到了养心殿,正巧景文帝用完午膳。
二人一同走进去,朝着在榻上坐着的景文帝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大安。”
“臣连珠叩见陛下,陛下大安。”
景文帝脸色一如既往苍白,脸颊处的凹陷越发严重,日头从他身后照进屋内,为他镀上光晕,倒显得他愈发单薄。
他咳嗽几声,用了口茶后,摆摆手,“朕的好孩子们,快起来。”
“谢父皇。”
“谢陛下。”
二人起身,景回大步走过去,坐在景文帝对面的榻上,连珠则下坐在景文帝旁边,太监给他搬来的凳子上。
“又是几日不见,朕的阿珠都瘦了。”
“哪有!我还吃胖了呢。”
景回见到景文帝醒来很是欢喜,她胳膊撑在桌上,手托着脸问景文帝:“父皇可觉得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
景文帝笑道:“朕这次醒来,感觉身子比前几日更有劲儿呢。”
“那便好!”
景回欢喜道:“父皇定是要大好!”
“哈哈哈。”
景文帝大笑几声,笑声回荡在养心殿,驱散殿中多日来的死气沉沉。
他挂心朝政,同景回玩闹几句后,景文帝便直接吩咐连珠说南疆巡查之事,景回则在旁拿起了纸笔,记所述要是。
以往有大臣来找景文帝禀报要事,也是景回在旁记录。
“南疆地大物博,有很多东西是上京没有的。例如种植的草药,可军用的木头等,这也吸引了很多外来之人,往来之人繁杂,便有了不少不守规矩之人。”
连珠缓缓道来,“臣几乎走遍南疆,多地风情不同,但各地确有一处是几乎相同的。便是官不敌商,更有甚者,钱财之物累积过大之后,便开始不遵守朝廷律法,走私之事不在少数……”
养心殿内,一人纷说,两人倾听。
日渐西斜,宁禄第三次进来上茶和点心,三人一同稍稍用过。
“总而言之,南疆虽不像北境那般表面上乱作一团,但暗地里的汹涌也是不可小觑,若朝廷此刻不加以干预,将来或许会动摇社稷。”
连珠思索着说道:“今日粗略所说,臣整理了详细奏表,明日呈给陛下,还请陛下多多思量。”
景文帝咽下口中茶水,接过帕子擦了擦唇边,看着连珠消瘦不少的身形说道:“好。此去南疆辛苦你了。”
“为陛下分忧,臣万死不辞。”
连珠在景文帝面前时神情庄重,此言说的铿锵有力,任谁见了都得说上一句忠君。
景文帝静静看了连珠半晌,片刻后,他笑了下,看了眼景回后,对连珠说道:“你同你父亲,阿珠的祖父一般,都是朕身边不可或缺之人。”
那真是世间无二,若朱雀下凡般,可洞察世间一切变局之人,可惜与……后不得善终。
景文帝许久都未提及景回的祖父了。
景回和连珠都愣了下,二人抿唇不言。
屋内安静了片刻,景文帝问景回道:“方才去过莲玉殿?”
“是。”
景回道:“兄长从南疆给阿姐寻回了几颗药丸,或许对她的身子有帮助,我们便去给阿姐送了过去。”
纵是景回再紧张景宁,在景文帝面前,她说起景宁也是轻飘飘一句。
“嗯。”
景文帝咳了两声,“她不小了,那身子也坏了好些年,明日朕再拨几个太医过去好好给她看看,早些医好,好让你安心。”
景回愣了下。
往常景文帝对景宁的态度,宫中众人有目共睹。
别说给景宁派太医了,便是最初景回受伤昏迷不醒之时,景文帝忧心到勃然大怒,也是说过不必理会景宁的性命的。
“多谢父皇。”景回喜道。
景文帝看见女儿的笑意,不自觉也扬起了唇角。
“如今父皇只愿你能开心,阿珠,父皇不希望日后你想起我,心中有怨恨。”
“怎么会。”
这样的话未免过重,景宁和景文帝之间还有上一辈的恩怨,景回不会插手这些,她只希望景文帝和景宁,都能好好的。
“儿臣才不会呢!”
景回朝着景文帝撒娇似的,抬起下巴皱了下鼻子。
“哈哈哈。”
景文帝被景回逗笑,宽敞的养心殿充满了他的笑声,几人又说了会儿话,眼见景文帝精力不济,景回和连珠起身告别。
“那儿臣先行告退,父皇早些休息吧。”
“稍待。”
景文帝抬抬手,拦住二人,吩咐宁禄从一旁的大桌案上拿来一个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