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女擒烈郎_千嶂照夜【完结】(72)

  开春时节的凛冽,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被放大了无数倍,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

  内侍掏出钥匙, 门被向内推开,一股浓郁的潮湿寒气扑面而来。

  “聂夫人,请。”内侍躬身退到一旁。

  甄婵婼定了定神,抬步迈入。

  聂峋就坐在那张木床上,背靠着石墙, 一条腿曲起,手臂随意搭在膝头, 另一条腿伸直。听到开门声, 他微微动了动, 缓缓转过头来。

  火光映亮了他的侧脸。

  甄婵婼的心一揪。

  不过短短数日, 他竟已憔悴消瘦了这么多。

  原本轮廓分明的下颌此刻布满了青色的胡茬, 有些邋遢。嘴唇干裂, 脸色苍白, 身上的常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他坐在那里,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忽然亮了起来。

  “嫱嫱。”他喃喃出声,急切站起身, 快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你怎么来了?这里这么冷,你身子受不住的!”他话语里满是担忧。

  甄婵婼笑着摇摇头,帮他把身前袍子的皱褶抻平。

  他瘦了,也憔悴了,可抓住她的手,却依旧那么用力。

  “我没事。”甄婵婼压下鼻尖的酸意,反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就要往外走,“走,随我出去,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聂峋微微用力,挣脱了她的手。

  甄婵婼回头,不解地看着他。

  聂峋避开了她的目光,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声音坚决:“我不走。”

  甄婵婼静静地看着他倔强的背影。

  她知道他的脾气,一旦认准了什么,九头牛也拉不回。

  她轻轻叹了口气,再次走到他面前,重新牵起他那只微微攥着拳头的手。

  “峋哥哥,”她放柔声音,“我知道你心里别扭,过不去那个坎。你觉得忠君是为人臣子的本分,觉得如今的陛下,是篡逆。可是,你有没有试着,站在他的角度,去想一想?”

  聂峋垂下眼,看着她握住自己的手。

  “请你暂时不要掺杂个人的情感,无论是所谓的忠君,还是对陛下这个人的旧日印象。”

  甄婵婼的声音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流入他的心房。

  “你仔细想一想,从头到尾,他又何尝不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舒王殿下,他的父王,被以巫蛊咒诅先帝这等莫须有的滔天罪名构陷致死,满门凋零。他侥幸逃生,背负着血海深仇,在异乡艰难求存。如今,他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她感觉到掌中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若你非要感情用事,讲血脉亲情,讲皇家伦常,”甄婵婼抬起眼,直视着他低垂的眼眸,“那么,先帝是你的亲皇叔,舒王殿下难道就不是了吗?他们的身体里,流的不是同样的萧氏血脉吗?为何对一方的不义可以视而不见,甚至要求他人绝对忠诚,而对另一方所遭受的灭顶之灾与多年苦难,却可以如此冷漠,甚至斥其为逆贼?”

  聂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直线。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那些往日里深信不疑的道理,在此刻竟有些苍白无力。

  他确实从未真正站在萧敬泽的立场去想过。

  他看到的,只是臣子对君主的背叛,却忽略了这场背叛背后,是字字泣血的惨烈不公。

  甄婵婼捏了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好,我们抛开个人恩怨,抛开血脉亲情,只论事理。峋哥哥,你扪心自问,先帝他是个称职的好皇帝吗?百姓对他,是真的津津乐道真心拥戴吗?”

  不需要他回答,答案彼此心知肚明。

  “并没有,是不是?他沉迷丹药,宠信佞臣,疏于朝政,边境不宁,民生多有困顿。我们南诏一行,沿途所见所闻,难道还少吗?你身为将领,难道不清楚边关将士的怨言,不清楚某些州府官员的贪腐?”

  聂峋眼中的挣扎愈发明显。

  “我们有忠君爱国之心,这没错。”甄婵婼的声音温柔坚定,“可这忠君爱国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江山稳固,社稷安康,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免受战乱流离之苦吗?如果效忠的君主本身,就在损害这个目的,那么这样的忠,究竟是义,还是愚?”

  她握紧他的手:“萧敬泽他会做到的。我不敢说他一定是千古明君,但至少,以他的经历心性来看,他一定会比先帝做得好。他会整顿朝纲,会关注民生,会做一个至少是合格的皇帝。这不正是我们,或者说,正是你所希望的国与君该有的样子吗?”

  “你又知道了!”

  聂峋忽然甩开她的手。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赌气说道:“你对他,从来就是一万个信任!是,我是愚蠢武将一个,我无知,我不懂你们那些大道理!我不配站在你身边!如今他当了皇帝,又英明神武,运筹帷幄,你大可以去当他的宠妃了!你们正好可以你侬我侬,双宿双栖,不用管我的死活!”

  甄婵婼怔了一下。

  他害怕失去她,他口不择言。

  甄婵婼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心尖酸软一片。

  她又走到他面前,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将那只大手轻轻拉过来,贴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来不及了。”

  她轻轻地说,嘴角翘起狡黠笑意,“我肚子里又来了一个愚蠢武将。你说,我还如何同他去你侬我侬,双宿双栖?”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聂峋所有的情绪都一瞬间放空。

  他呆呆地看着她,又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所放置的位置。

  手指微微痉挛了一下。

  “可……可是,”他开始语无伦次,“我一直有在吃……那个药……”

  甄婵婼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早在我们要离开南诏的时候,我私下里想着,你总是吃那药,是药三分毒,长久下去对身子怕是有害无利。加上我自个儿的身子,自从嫁给你之后,确实也觉得好了许多,便悄悄将你的药丸,换成了滋补的丸子。”

  聂峋说不出话来。

  他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温柔笑着的女子,心中翻江倒海。

  她想要他们的孩子。

  她坚定地想要和他拥有更多的牵绊。

  “你……你真是……”他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甄婵婼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却故意板起脸,作势要抽回手:“好吧,既然夫君这般说,那我便听夫君的,这就出去找萧敬泽你侬我侬去,正好让他给我们娘俩一个安身立命的好去处,让孩子改姓萧吧……”

  整个人被拽了回去。

  聂峋从背后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下巴重重地抵在她的发顶。

  “我不许!”他咬着牙恨恨道,“你这辈子都别想从我身边逃离,想都别想!”

  “你就不怕聂家的祖宗去梦里跟你清算!”

  甄婵婼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压了压忍不住想要上扬的嘴角。

  她转过身环住了他的腰身,也将自己的脸埋进了他的怀抱。

  “嗯,好怕。”她轻声应着,“不逃,这辈子,下辈子,都不逃。”

  ……

  盛夏的日头毒得很。

  甄婵婼扶着后腰,有些费力地敞开的壁橱前翻找着什么。

  孕肚已十分显怀,圆滚滚地坠着。

  “哪儿去了呢……明明记得收在这儿的……”

  她喃喃自语,就是不见她想找的那件。

  正烦闷间,帘子被掀起,蝶衣端着白瓷盅走了进来。

  “小姐,天儿太热,厨下刚冰好的梅子汤,您快用些解解暑气。”

  蝶衣说着,将托盘放在小几上,抬眼看见甄婵婼还站在壁橱前,忙快步走过来搀扶,“哎哟我的小姐,您怎么还自己找东西?想要什么吩咐奴婢就是了,仔细累着闪着。”

  甄婵婼了擦额角的汗,指着壁橱道:“蝶衣,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找找,我那件绣着粉荷的小衣,收哪儿去了?我记得就放在这左边的格子里。”

  蝶衣扶她在榻上坐下,先递过那盅梅子汤,这才转身回到壁橱前,一边仔细翻看,一边回想:“荷花小衣,是前年夏天给您做的那件?”

  “对,就是那件。”甄婵婼用小勺舀着冰凉爽口的梅子汤,酸甜的滋味暂时压下了些心头的燥意,“如今这些诃子穿着都觉着紧,勒得慌,就那件最舒服。”

  蝶衣将几个格子都细细找了一遍,还是摇头:“咦,怪了,还真找不着。是不是上次浆洗之后,收别处去了?”

  “不然,小姐,我这就去找块同样软和的料子,给您赶紧赶两件新的出来?左右您如今身子重,那些紧束的也确实穿不得了。”

  甄婵婼慢慢喝着梅子汤,叹了口气,无奈地笑笑:“罢了,许是真记岔了收的地方。花色不拘,只要宽松软和就好。”

  “不麻烦不麻烦,只要小姐穿着舒坦就好。”蝶衣见她应了,便开始将翻动过的衣物重新整理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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