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女擒烈郎_千嶂照夜【完结】(71)

  他眉头紧紧锁起,那张向来坚毅果决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挣扎迷茫。

  萧敬泽将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尽收眼底。

  看着聂峋眼中那激烈的天人交战,萧敬泽眼中掠过一丝嘲讽,又似有一丝惋惜。

  他忽然嗤笑一声。

  “聂峋啊聂峋,”他直起身,不再逼近,“我向来欣赏你的恃才傲物,年少轻狂。年纪轻轻便凭一身本事在御前站稳脚跟,不靠祖荫,不谄媚逢迎,有锐气,有胆魄,是块难得的璞玉。”

  他话锋一转,直刺聂峋内心最彷徨之处:“可我却极不喜欢你这一派愚忠!”

  聂峋赤红着一双眼抬起头。

  “若表兄是我,”他屏着呼吸,“身为人臣,食君之禄,受君之恩,又当如何抉择?”

  他盯着萧敬泽。

  萧敬泽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神色间一片坦然。

  他缓缓开口,仿佛早已思虑过千百遍。

  “古人云,君为臣纲,此乃伦常大义,不错。然古人亦云,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他看着聂峋眼中掀起的波澜,继续字字如刀:“君正,则臣忠。君若不正,昏聩无能,残害忠良,祸乱国家,致使生灵涂炭,社稷危殆,那么,为臣者,是继续助纣为虐,与他一同沉沦,眼睁睁看着江山倾覆百姓受苦?还是应该择明主而事,扶大厦之将倾,救万民于水火?”

  他微微扬起下颌:“我父舒王,一生忠谨,仁爱贤明,可结果如何?被构陷惨死,家族凋零。我流落尘世,隐姓埋名,所见所闻,皆是萧博宁登基后,日益骄奢,宠信奸佞,炼丹求长生,不顾民生疾苦,边境屡屡生衅,将士枉死,百姓流离……这样的君,还要忠吗?这样的国,还是你当年立志要守护的国吗?”

  聂峋怔怔地看着他。

  眼前的萧敬泽,与他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贵公子形象渐渐重合,又截然不同。

  记忆中的萧敬泽,优雅矜贵,是天生的天潢贵胄,即使落魄,也难掩其风华。

  而眼前的萧敬泽,褪去了所有的伪装隐忍,显露出的是更深沉的智慧和更决绝的意志。

  他说,古人云,君不正,臣投他国。

  可如果身为臣子,人人都这样想,觉得君主有错便离心背德,甚至反戈一击,那这个国家还有什么纲常可言,还有什么秩序可守。

  他从小被教导的忠君爱国,岂不成了最大的笑话!他聂家世代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若是人人都如你所想,觉得君不正便可反,”聂峋握紧了拳头,“那国将何存?纲常伦理,君臣大义,又将置于何地?今日.你可以君不正为由反了他,他日若有人觉得你不正,是否也可效仿?如此循环往复,天下岂有宁日!”

  “哈哈哈……”萧敬泽忽然低笑出声,充满了无尽的嘲讽悲凉,“聂峋啊聂峋,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纲常伦理,君臣大义,从来不是空中楼阁,不是用来束缚忠臣良将,让他们为昏君殉葬的锁链!”

  他眼神变得冰冷萧杀。

  “你的拼死效忠,在萧博宁那样的人眼中,一文不值!他只会觉得这是你身为臣子应该做的,是你聂家祖上蒙受皇恩就该偿还的债!他不会因此多看你一眼,不会因此反省自己的过失,更不会因此停下他炼丹求仙祸乱朝纲的脚步!”

  “你不愿做我拨乱反正的股肱之臣,却甘心去做那昏庸无能倒行逆施的萧梁帝萧博宁麾下,一个是非不辨只知愚忠的良将?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同我讲什么保家卫国?”萧敬泽向前一步,凤目微挑。

  举手投足间再无半分往日的文雅含蓄,而是显露出铁血狠戾睥睨四海的王者霸气。

  “聂峋!你告诉我!”他抬高声音,“你身为一国之将,聂家世代传承的将门之后,你要保的,到底是谁的家?是谁的国!”

  他根本不给聂峋喘息反驳的机会,疾言厉色拷问他。

  “是萧博宁和他那些宠妃佞臣骄奢淫逸醉生梦死的家?是齐太师之流贪赃枉法盘剥百姓构建起的家族富贵?还是这神都城内,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下,那一个个破败凋零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寻常百姓之家!”

  “你要卫的,是萧博宁一人之私欲,是他萧氏皇权下日益腐朽的内忧外患?还是这万里山河之中,千千万万辛勤劳作纳粮服役,却得不到公平庇护的黎民百姓赖以生存的国度!”

  聂峋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想起南诏之行。

  看到百姓因朝廷政策反复驻军扰民而生活困顿。

  想起回京路上,看到某些州府因官员贪腐,赈灾钱粮被层层克扣,饿殍遍野。

  想起神都城内,繁华背后,那些蜷缩在檐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流民乞丐。

  而宫墙之内,皇帝却在高价搜求炼丹的奇珍异草,齐元贞一件首饰便价值连城。

  保家卫国。

  他聂峋,和他聂家先祖们,抛头颅洒热血,所要保卫的,难道就是这样一种令人窒息的不公吗?

  他挺直的背脊,微微塌下一瞬,紧握的拳头无力地松开。

  萧敬泽没有再逼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在迈出牢门的前一刻,他脚步微顿。

  “聂峋,是走是留,在你一念之间。是继续做萧博宁愚忠的陪葬,还是出来,看看这换了新天的世界,为真正该守护的人和事,尽一份力。你自己选。”

  聂峋一动不动,仿空洞地望着对面墙壁上跳动的光影。

  ……

  一夜之间,神都变了天。

  鹅毛般的大雪从后半夜开始飘落,洋洋洒洒,覆盖了宫阙楼台,覆盖了街巷屋瓦。天地间一片素白,肃穆冰冷。

  皇城依旧巍峨,只是那至高无上的宝殿之内,坐在那张象征着天下权柄宝座上的人,已经换了。

  再见到萧敬泽,已是在这庄严肃穆的宫殿之上。

  他穿着一身明黄帝王常服。

  这身衣裳穿在他身上,竟无比合衬,仿佛他天生就该如此穿着,端坐于此。

  他望着殿外纷飞的大雪,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殿外宦官通传:“聂甄氏求见——”

  萧敬泽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收回目光。

  “宣。”

  甄婵婼穿着一身青色袄裙,脸上未施脂粉,带着连夜未眠的淡淡憔悴。

  她一步步走入这庄严肃穆的大殿。

  她走到御阶之下,依礼敛衽行礼。

  “民妇甄氏,叩见……”她不知该如何称呼,“陛下。”

  萧敬泽看着她低垂的头顶,眼神暗了暗。“平身。”

  甄婵婼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御座上的新君。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我夫君呢?”

  如此直接,如此简单。

  萧敬泽看着她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眸,里面只有对聂峋的担忧,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没有对他身份巨变的探究,没有对这场宫变是非的评判,甚至……

  没有对他这个人本身,流露出丝毫额外的情绪。

  一抹悲凉的笑意,缓缓在他唇角漾开。

  “婼儿……”他用了旧时的称呼,“你不问我为何会坐在这里,穿着这样一身衣裳,不问我昨夜发生了什么,不问我究竟是谁,又是如何走到这一步,却只问你的夫君在哪里。”

  “你不觉得,这样对朕,很残忍吗?”

  甄婵婼静静地听他说完。

  她再次敛衽。

  “陛下既已自称朕,身着龙袍,端坐明堂,那便是君,是天子。民妇不过一介臣子之妻,岂敢随意置喙圣上过往,探听天家秘辛?那是僭越,是大不敬之罪。”

  她抬起眼,目光清正,“民妇如今,只关心自己的夫君身在何处,是否安好。此乃人伦常情,亦是为人.妻者的本分,望陛下.体察。”

  萧敬泽缓缓靠回椅背。

  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殿外风雪呼啸。

  良久。

  “我早命人将他放出牢狱,是他自己不肯出来。”

  甄婵婼缓缓蹙起了眉头。

  这不像聂峋的性格。

  他若认定萧敬泽是逆贼,要么拼死反抗,要么忍辱负重等待时机,绝不会这般消极地不肯出来。

  除非是心中有什么东西被彻底动摇,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

  她稍一思忖,心中几分了然。

  聂峋的挣扎,她或许能猜到几分。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御座上的萧敬泽。

  “陛下,可否允许民妇去牢里劝他一番?”

  第61章 皱巴巴地贴在汗湿的掌心 ……

  墙壁上的火焰被不知哪来的阴风吹得摇曳不定, 更添几分森然。

  甄婵婼跟在引路的内侍身后,将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冻得发麻,忍不住又拿到唇边, 轻轻呵了几口热气, 在掌心搓了搓, 却也只是杯水车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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