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如沙丘_落花生啊【完结】(140)

  沈吟秋并不只是对陈与禾严防死守,她抗拒每一个可能把孟玦拽离她身边的人,刚开始是裴放和卢惜寒,后来是陈与禾。

  大一开学初见时,孟玦就注意到这个瞳孔像琥珀一样的女孩,接着他惊喜地发现,他们竟然是一个专业的。

  无数次他想,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是不是也像滴落的松脂一样会让人沉溺。孟玦破天荒的想一探究竟。

  在他们在暗暗较劲的两年里,孟玦一次都不肯让。这样她就会来找他下挑战书,说下次一定要赢过他。

  因为想跟她对话,孟玦开始在意每一场考试或者竞赛,终于在大二的一个傍晚,陈与禾拉住了他的书包背带。

  那一刻,孟玦先看见了那只纤弱的手,然后才看见倔强的脸和琥珀般透亮的眼睛。

  原来她的眼里真的会让人不自觉沉迷。

  她问:“孟玦,你是不是讨厌我?”

  孟玦想,快两年了,她终于忍不住了。

  她是个不服输的女孩,输给同一个人太多次,她一定会想办法赢他一回。

  但想要每次都赢过她并不容易,孟玦认真准备每一场考试,终于成功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说:“我以后能不能跟你一起做实验。”

  那之后,她像春天的细雨般渗透进他的生活,带着汹涌又毫无保留的爱扑向他,把他心里干涸的沙丘浸润成绿洲。

  后来的孟玦在一篇科普文章里得知,一些农作物的植株并不显眼,但它的根系非常发达。孟玦深以为然,因为属于他的那棵小禾苗儿,早已在他心里盘踞生根,再难拔除。

  所以,当陈与禾离开他以后,那颗心迅速枯萎,寸草不生。

  六年后,她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这一次,孟玦没有了诱哄她的资本,只有往日的缱绻情深能让她为自己短暂停留。

  他知道陈与禾是一个勇攀高峰的人,她愿意为他停留一时,但不会永远在原地等他。

  他下定决定要改变的,可他的好运已经用尽,一切都被按下了暂停键,戛然而止。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孟玦终于明白陈与禾当年为什么一定要跟他分手。

  想通这个困扰他多年的问题后,孟玦做了一个决定。

  他想带沉睡的沈吟秋一起定居德国。

  “他…不打算回来了?”

  被裴放告知了孟玦的决定,陈与禾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手里捧着的鲜花差点没抱稳。

  裴放帮她固定好怀里的花束,声音沙哑,无措地低头看花:“我也不知道。”

  就这么心事重重地来到病房外,透过门缝,陈与禾能看见病床边孟玦瘦削的背脊。

  短短一个月,他竟然瘦成这样。

  陈与禾不禁湿了眼眶。

  裴放站在她身边,看她紧抿着唇,摸了摸她的头安慰:“好好的。”

  “嗯。”陈与禾吸了吸鼻子,暂时忍住了泪意。

  裴放叹了口气,轻轻敲了敲门,帮陈与禾推开了门。

  孟玦应声看过来,笑了下:“你来了小与。”

  陈与禾答应了裴放要好好的,可她没做到。在见到孟玦憔悴的面容时,她的眼泪就一颗一颗砸进了象征着希望的向日葵花束里。

  或许是预见了别离,眼泪就来得迅猛了些。

  孟玦一如往常般温柔,为她擦去泪水:“我哥都告诉你了?”

  沉浸在情绪里的陈与禾没有注意到孟玦对裴放称呼的变化,她抱着花束,哭得不能自已。

  裴放看了一眼孟玦,把陈与禾怀里的花束抽出来,拍了拍孟玦说:“我在这儿守着,你们好好聊聊吧。”

  孟玦知道裴放的好意,他却没有把陈与禾带离这个地方。

  陈与禾的眼泪止不住地掉,孟玦手心都快湿透了:“别哭了小与,再哭眼睛又该肿了。”

  最近孟玦身上发生了太多事,失手打人,被处分,他计划着离开,导致沈吟秋气急攻心,到了如今这个局面。

  陈与禾跟多年前一样,用哭花了的脸去蹭孟玦的手心:“我让那个人给你道歉了,你看到了吗?”

  孟玦最不忍看到陈与禾哭,他把她揽进怀里,摸着她的脑袋安慰:“看到了,我的小与很厉害。”

  “可是为什么还是成了这样?”

  孟玦笑她傻,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小与,不用为我担心。除了忘掉你这件事有点难以外,其他的都很好,你要相信我。”

  陈与禾鼻头更酸了,眼里蓄了更多眼泪,模糊了视线。

  孟玦摩挲着她的脸颊:“我会尽量做到答应你的事情,以后做的每个决定,都是为我自己。”

  陈与禾泣不成声:“可是…可是,这次呢?”

  “这次…”孟玦也开始哽咽,他松了松喉头,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这次,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委屈自己,放弃了他最难以割舍的爱情。

  往后的每一次决定,都不会比这次更难过。

  “小与,我现在才真正理解了你当年跟我分手的原因,你是对的,是我奢求太多。”

  孟玦看着她的发顶,眼神有些缥缈,回忆着过去,“小时候我以为,只要我表现得够好,就能治好她的心病,总没有母亲真的想看到孩子痛苦吧。”

  她,沈吟秋。孟玦此刻不想称呼沈吟秋为妈妈或者母亲。

  “事实证明我太天真了。所以我想跟她彻底分开,去安安心心地过我们的二人世界就好。”

  孟玦顿了顿,声音越来越无力:“再后来,我以为我可以自己去承受她的所有情绪,至少能保护你不受她的干扰。”

  “可是我忽略了最坏的结果,也就是现在这样。”

  孟玦低头苦笑,顺便抹去陈与禾下颌处挂着的泪滴。他没有再抬头看陈与禾,而是像一个跪在神明面前忏悔的囚徒,他虔诚地发问:“明明出生的时候,医生已经把连接着我和她的脐带剪断了,为什么过了28年,这根脐带还缠在我脖子上。”

  这句发自灵魂深处的叩问,这世间恐怕没有人能解答。

  神话里,哪吒剔骨还父尚且摆脱不了李靖之子的身份,何况茫茫尘世间一个普普通通、表面上“毫发无伤”的孟玦呢。

  他这些年,研究了那么多材料,硬度更高,韧性更强,更轻质更耐用,技术发展得那么快,可仍然没有一种材料,比脐带更难以挣脱。

  陈与禾也给不了孟玦答案,她只能抱抱他。

  因为她早就预想过这个最坏的结果,所以当年才毅然决然地想要分手。

  早些年,网络上兴起一个问题,当我和你妈同时掉进水里,你会救谁?

  这个两难的问题十分荒诞,陈与禾不明白,这两个人怎么会同时掉水里呢?了解沈吟秋之后,陈与禾好像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问题了。

  沈吟秋的偏执,可以让她为了绑住孟玦,不惜让自己一直沉溺在水底。

  当时的陈与禾就意识到,沈吟秋会是她和孟玦之间,不可控的定时炸弹。与其长期处于炸弹随时会爆炸的提心吊胆中,她决定,不如快刀斩乱麻。

  短痛总好过长久的麻木。

  可是孟玦身在迷雾中,自然不如陈与禾看得这么清楚。对于妈妈,他以一个孩子的身份,抱着天真的幻想,不愿意以最坏的心思去揣度沈吟秋。

  他那么爱陈与禾,他始终想两全。

  可是一根名为脐带的枷锁,死死地缠在孟玦身上,不论他想多少办法,又走了多远,都会因为他不够狠心,被这根锁链拽回痛苦的深渊里。

  陈与禾怜惜孟玦,如同心疼另一个自己。她当年狠下心离开他的时候有多难熬,此刻的孟玦只会比她更难过。

  孟玦把陈与禾紧紧抱在怀里,用一种想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的力度。这或许是最后一次拥抱,以一个爱她的男人的身份。

  孟玦想,所幸他身上的锁链只缠得住他一个人。

  他的小与,有更广阔的天地,值得拥有一份更纯粹的、美好的爱情,以及幸福的婚姻和家庭。

  他依然爱她。

  “小与,我爱你。”

  有温热的眼泪落进陈与禾的后颈,她的声音再度哽咽:“嗯,我知道。”

  “我爱你小与。”

  111

  第111章

  ◎关于遗憾◎

  孟玦对陈与禾说的那句既是告白又是告别的“我爱你”,裴放听得很难受。

  他自己说不清楚这种难受是出于羡慕还是同情,亦或者都有。

  裴放羡慕孟玦跟陈与禾共同拥有的纯粹又缠绵的过去,他会嫉妒孟玦即便没有了陈与禾的爱,也依然在她心里占据非常重要的位置。

  同时,作为孟玦这段近十年感情的旁观者,裴放心里难免陡然升起一种同病相怜的悲观。

  陈与禾曾质问裴放,凭什么她只能在他和孟玦之间选择。

  是啊,陈与禾是自由的,没有人能限制她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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