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如沙丘_落花生啊【完结】(139)

  失魂落魄的裴放,他刻意*伪装出来的轻松,这样的前奏往往预示着故事后续的残忍。

  陈与禾尚未想明白将会听到什么,但她做好准备了。

  “好。”裴放挤出一个不能称之为笑的笑,起身坐在她旁边,握住陈与禾放在膝盖上的手。

  故事要从何说起呢?

  裴放从来就不是一个擅长讲故事的人,他说话的本事好像只会用在谈判和怼人上,此刻面对一无所知的陈与禾,竟有些词穷。

  与其纠结怎么开口,不妨开门见山吧。

  “大概一个月前,孟玦跟他妈妈吵了一架,她…当场晕厥,在医院躺到现在。”

  “孟玦这段时间一直很自责。今天他突然告诉我,他终于想明白,六年前你为什么会跟他分手。”

  裴放简单的两句话,完整交代了这一个月来发生的事情,以及裴放叫陈与禾来的原因。

  信息量过大,陈与禾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她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

  想通整件事的脉络只需要一秒钟,而消化这个事实,她用了好久好久。

  陈与禾倏地睁开眼睛:“我知道了,我去看看他。”

  不擅长讲故事的人,揭开了一个残忍的真相。

  ……

  孟玦一直都知道沈吟秋有自己的方法打探他的消息,所以自他决定去京市工作开始,就对自己的各项行踪和计划严格保密。

  他一直瞒得很好,春节期间也没有什么异常。

  直到他在京市打人的消息传出来,沈吟秋就跟应激的猫一样,撕心裂肺的勒令孟玦不准再跟陈与禾来往。

  沈吟秋说:“她就是个祸害。”

  接着,打人风波逐渐平息,江宁大学给了孟玦一个公开的处分,这无疑又让沈吟秋把所有罪责都怪到陈与禾身上。

  她又说:“她没回来之前,你什么都好好的,现在京市的工作丢了,还背上个学校的处分,你让我这面子往哪儿搁。”

  孟玦直觉好笑。好好的?如果一个人只剩下一副躯壳也算好的话,那他确实也称得上是一个正常人。

  孟玦早已失去跟沈吟秋辩驳的欲望。

  京市的工作取消以后,孟玦着手准备申请德国研究所的offer,他悄悄准备材料,递交了申请和井德明出具的推荐信,接下来只要通过资料审核和面试,他就能拿到那所陈与禾眼中神圣研究所的offer。

  可是,等待的时间里总是会出现些意外。

  沈吟秋不知从哪里知道了孟玦要去德国的消息,恶狠狠地等在他家门外,要他一个说法。

  这间房子是孟玦的爷爷奶奶留给他的,沈吟秋没有钥匙和密码,只能在门外等。

  深夜,孟玦才从学校回家,迎接他的,是母亲的怒火。

  孟玦想,他宁愿回家,是一屋冷清。

  孟玦像招待一位陌生来客一样招待了他的母亲。

  新的男士拖鞋,新的玻璃杯和一杯常温的水。

  可是,孟玦弯腰去拿拖鞋时,沈吟秋分明看到了一双可爱的女士卡通拖鞋。孟玦去倒水时,杯架上倒扣着好几个造型各异的杯子,沙发上还有两只陈旧的风格不符的抱枕。

  这个空间,仍旧保留着那个女人生活过的痕迹。

  这更让沈吟秋火大。

  所以,当他的儿子恭敬地递给她一杯水时,她立马把那个中规中矩的玻璃杯拂到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比杯子里的水波及得更远。

  孟玦突然有些耳鸣,那清冽又刺耳的碎裂声好像来自尘封记忆里的童年。

  他蹲在碎片旁边,不远处是女人尖锐的辱骂。

  可他已经长大了,玻璃碎片不会再划伤他的手,母亲的骂声入不了他的耳。

  沈吟秋骂了一大堆,孟玦没怎么听见。

  最后她可能是说累了,腰背不再像刚进来那般挺直。她说:“是不是那个女人撺掇你离开我。”

  地面被孟玦收拾得洁净如常,再细小的碎屑都被他挑拣干净。

  孟玦手里捧着碎渣,借着窗外的万家灯火,看向他的母亲:“是我要离开你。”

  那句话之后,沈吟秋没能再开口说一句陈与禾的不是。

  她的心跳脉搏变成了心电图机上规律的波形图。

  三周后,孟玦从医生那儿得知,他的母亲可能不会再醒过来。孟玦竟然感到一丝清甜的氧气从他的鼻腔穿过喉咙,直抵心脏。

  在那一瞬间,情感尚未战胜求生的本能,那是被勒紧脖颈的人最直观的身体反应。

  沈吟秋一天天睡下去。孟玦突然在某一个清晨,明白了陈与禾当年一定要跟他分手的原因。

  彼时正值裴放在医院陪着孟玦和沈吟秋。

  初夏的天光一点点照亮病房的每一个角落,裴放被强烈的光线驱散了睡意,他半眯着眼,看见孟玦在窗前,不知道站了多久。

  似是感应到裴放的转醒,孟玦背对着他说:“哥,我和小与,是不是再没有可能了。”

  孟玦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得出奇,像每一次平静地接受不公的命运。他没有哭喊,没有埋怨,他说他知道了。

  可是他叫他哥。

  裴放心里震颤,泛起一阵酸楚。

  其实,裴放从很早之前就知道孟玦和陈与禾会走到这一步,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了,他这个“情敌”,一点儿也开心不起来。

  小时候,每一次卢惜寒把孟玦带回家里,孟玦都很拘谨。卢惜寒以为他是害怕跟大人接触,就让裴放带他玩。

  卢惜寒总会指着裴放告诉孟玦:“这是哥哥,小玦跟哥哥一起玩吧。”

  可孟玦很少这么叫他。

  他大多数时候都很沉默。

  后来长大一些,他们之间的相处更像是朋友,年龄相差本就不大,孟玦就更不愿意这么称呼他了。

  裴放记不起这是不是孟玦第一次叫他哥。

  这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的孟玦很无助。

  裴放想,现在只有一个人能安慰孟玦。

  他问:“你想见她吗?”

  110

  第110章

  ◎脐带◎

  孟玦出身在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

  至少曾经短暂地幸福过,不过那些都在他的记忆之外。

  孟玦的父亲是一个出色的商人,经营着一家公司。随着公司风生水起,孟父越来越忙,时常顾不上家庭。

  沈吟秋在家带着孩子,经常枯坐到深夜。

  后来,令人心碎的消息传来,沈吟秋整个人跟失了魂一样。

  父亲去世的时候,孟玦不过3岁。

  年幼的孟玦对死亡没有概念,不知道生离死别的痛苦,即使在父亲的遗体面前,3岁的孩子依旧活泼可爱,不知愁滋味。

  孟玦还来不及跟父亲建立感情,就失去了父爱。因为没有获得,所以在心理上也没有太多的不舍。逐渐长大的孟玦,因为怕提起沈吟秋的伤心事,也鲜少提及或想起父亲这个缺失的家庭角色。

  这在沈吟秋眼里,无疑是一种背叛。

  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难过?

  凭什么所有人都跟平常一样,只有她一个人陷在失去亲人的痛苦里?

  孟玦刻意不提父亲,沈吟秋嘴里却经常念叨失去的丈夫。所以父亲于孟玦而言,更像是一个精神符号,被他的母亲奉为“神明”。

  沈吟秋试图把他培养成另一个“父亲”。

  孟玦的成长过程中,几乎没见过沈吟秋的笑脸。

  他必须优秀于其他同龄人。

  孝顺听话、举止得体、形象完美、学业优异、事业成功。他的一切都被精心规划和塑造,如同一个精心打造的标本,美丽却没有生命本应该有的活力。

  这份“完美”是他获得母亲赞赏的资本,是他赖以生存的培养皿,也是他痛苦的根源。

  沈吟秋似乎也不在乎孟玦的内心,或者说,孟玦的痛苦只会让她觉得畅快,终于有人跟她一样痛了。

  孟玦小时候第一次见裴放时,被他的顽劣和肆意深深震惊了。他没有被卢惜寒要求成为一个优秀的“继承人”,他只是他自己。

  卢惜寒指着裴放说,那是哥哥,小玦跟哥哥一起去玩吧。

  可他不知道怎么玩,他的生活里几乎只有学习。

  是裴放拉着他玩乐高,打游戏…尝试了很多他不被允许的事物,孟玦得以窥见晦暗生活以外的另一种可能。

  可是很快,沈吟秋把这扇可能的窗关上了。

  她不允许孟玦和裴放甚至卢惜寒接触太多。

  小时候的孟玦还不知道为什么。直到他发现裴放也开始喜欢陈与禾以后,孟玦心里慌得不行,因为没有比他更清楚,裴放的家似乎有一种魔力,轻松得会不自觉把人吸纳进去。

  正是因为这样,沈吟秋害怕失去他,所以婉拒了孟玦和姨妈一家的频繁往来。她的痛苦那么绵长深远,必须要有一个人跟她共担,她不允许儿子叛逃。

  那之后,孟玦的世界回归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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