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半息,舌尖卷起,勺底残留的蜂蜜被带出一道颤巍巍的金丝,悬在唇齿间将断未断,上唇不自觉追下来,在银匙的弧面上轻轻一抿——
好不容易将第一勺吃尽,他又去挖第二勺,唇瓣微张,露出一点湿润的齿光,银勺抬起来的时候,下唇主动迎上去承接,像是迎接一个欲言又止的吻。
他也确实迎接到了。
银匙掉在小几上,发出啪嗒一声,下巴被人握住抬起,双唇即将相触的那一刻沈淙伸出一根指尖隔在了二人中间,故意盯着她问:“做什么?”
谢定夷拿开他的手,说:“吃你。”
他偏不让她这么快亲到,头往后仰,问:“不去喝茶了?”
她追上来,说:“本就没打算去。”
6.年少情事
沈淙入宫第四年的时候,谢定夷接着秋狝的名义外出游玩,又一次经过了晋州。
既到了,沈淙自然是要回家的,但谢定夷最怕世家那过于周全的礼数,只让他自己先回,晚上再来找他。
等到夜间,她自是翻窗来寻,靠在窗边的时候还故意笑复往昔之语,道:“沈郎君怎么和妻君分房睡?”
沈淙无奈,迈步走上前来,道:“赶紧下来,小心被人看见。”
一国皇帝夜半翻窗寻人,她不要脸他还要呢。
谢定夷依言跳下窗台,反手关窗,道:“这就是你房间?”
她上次来沈家也就是去凤居那年,只在院子里站了站,并未入内,如今也是第一次见到沈淙从小到大住的地方。
此处较之澈园的房间并无太大的不同,但各处放的东西显然更为贵重,南窗云母屏,东壁多宝架,鎏金的缠枝香炉吐出一缕极细的青烟,像用鼠须笔在半空勾了道若有似无的线,将那股熟悉的返魂梅香送至鼻尖。
往近处迈,就能看见案头雨过天青釉的香合和一方蕉叶白端砚,羊脂玉笔山压着洒金笺,一只栩栩如生的玉雕碧眼狮子猫趴在砚盖顶,神态自然,顽皮可爱。
“喜欢?”见谢定夷多盯了那狮子猫两眼,沈淙便上前道:“给你放在近章宫用?”
谢定夷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笑道:“你不觉得和你很像吗?”
沈淙斜了她一眼,没答话,径直往床边走,道:“睡不睡?”
谢定夷笑而不语,跟着他绕过屏风,看到了暖阁深处的拔步床。
那床如一座精雕细琢的亭台楼阁,朱漆描金,床身三面围屏,屏上嵌着螺钿花鸟,月光斜照下来,贝母泛出莹莹冷光,仿佛蝶翅轻颤,随时要飞出画框。
这真是……
站在屋中随处扫一眼,就没有不漂亮精细的地方,就和沈淙这个人一样,谢定夷心下微叹,随着那素影走到窗边。
帷幔有两层,外层像是纱,绣着尾端绣着素莲纹,内层则是素帐,薄如蝉翼,坠如烟雾,指尖一碰便如春水般滑开,床前踏板上铺着织锦软垫,两边的床柱上悬着鎏金熏盒,镂空处溢出沉水香,丝丝缕缕缠绕在枕畔。
“我屋里没多余的枕头,”沈淙爬上床,道:“就一个。”
说着他又转过身来,跪直上身给谢定夷解衣裳——他从小到大就没服侍过人,谢定夷也没让他做过,但这种解衣挽发的小事他却很喜欢,她也就由着他了。
解着解着,那温软的指尖就触到了她的锁骨上,沈淙掀睫看了她一眼,见她也含笑盯着自己,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便自然而然地伸向她内衫的扣子。
衣衫落地,露出谢定夷疤痕交错、漂亮有力的躯体,看了这许多年,沈淙早就不害羞了,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地方不对,他只扫了一眼,竟有些慌乱地敛了睫。
谢定夷欺身而上,突然笑问道:“害羞什么?是不是少年时常常在这张床上想我?”
沈淙眼眸一颤,偏过头抿唇不语,不知是不愿答还是默认了。
“哦——”谢定夷拉长声音,道:“都是怎么想的?同我说说?”
沈淙哪肯理她,眼神落在一边,说:“……你不做就睡了。”
谢定夷手往下探,调侃道:“就这样睡?”
沈淙脸颊染上薄红,长腿绞了绞,轻声道:“你烦死了……”
他说这句话时所流露出的青涩和诱惑简直令人心惊,谢定夷看着他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变过的美貌,仿佛看到了他少年时的模样。
她垂手托起他的脸,让他看向自己,笑着说:“你这样会让我感觉我在做什么不好的事。”
沈淙乌发散乱,一双眼冷而美,道:“你做得还少吗?”
谢定夷笑道:“那今夜让你来?好叫你得偿所愿。”
“少来,你每回都说听我的,结果没一次不折腾我,”沈淙从不信她在床上说的话,膝盖微屈,贴到她的腰际蹭了蹭,道:“捡着一亩三分地用罢,明日还要见长辈,别太过分。”
夫妻多年,他在床事上也少了很多矜持和羞涩,变得愈发自然,谢定夷笑了笑,低下头吻住他嘴唇。
沈淙抬手揽住她,睁着眼,细细地描摹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过了一会儿又仰起头,看着床顶熟悉的雕纹和幔帐。
——说什么年少思慕……早在许多年前她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得偿所愿了。
7.我爱你
某年燎祭,崤山大雨,帝后和百官都宿在了皇陵寺。
夜半时沈淙发现枕边无人,起身去寻,发现她孤身一人去了寺中停灵的后殿,站在宣德帝卿的玉棺前久久不去。
沈淙拿着披风在门口站了许久,不知道该不该进去,直到谢定夷发现了他,道:“怎么醒了?”
他张口说话,才发现喉间干涩,磕绊了一下才道:“……你不在。”
谢定夷道:“进来吧。”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迈步进去了,将手中的披风搭在她肩上,不敢去看玉棺中的人。
谢定夷说:“今年过去,我就要比静徽大两轮了。”
沈淙道:“嗯。”
二十多年过去了,玉棺中的人还是风华正茂的青葱模样,谢定夷扶棺而望,依稀还能想起少年时同他相处的几个片段,他穿着一身清澈的蓝衣,笑着对自己招手,唤:“平乐。”
平乐。
她心口遽然一痛,默默地蜷起了指尖。
至亲至爱的离世就像是连绵不绝的潮湿阴雨,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刻引起沉钝的阵痛。
二人站在棺前,一时无言,待到走出门口,沈淙与她共立廊下,看着庭中风雨飘摇,主动问道:“你将宣德帝卿停灵在此,是想让他葬入皇陵吗?”
自他接手内廷,知晓虞静徽并未葬入灵州虞氏祖庙,而是停灵在皇陵寺开始,他就已经猜到了这一点,但谢定夷不提,他自然也不会主动问。
谢定夷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坦然道:“他会以元后的身份同我合葬。”
尽管早就已经猜到了,但真的听谢定夷说出口,他还是愣了一下,随即便僵硬地弯了弯唇角,忍住喉间酸苦,道:“……应该的。”
“你明白我的,静川,”谢定夷道:“旧诺无法再践,这是我最后能给他的了。”
沈淙张了张口,很艰涩地问出声,道:“那他……也会同你合棺吗?”
谢定夷没想到他在意的是这个,笑了一声,说:“当然不会,如今你是我的帝君,离我最近的自然只有你。”
山中夜雨连绵,寒风拂来,夹杂着阴冷的雨丝,沈淙一腔愁绪被吹散,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被谢定夷揽至怀中。
一件披风拢住了两个人,谢定夷问他:“怎么不记得给自己带一件。”
沈淙摇摇头,闭口不言,只是默默地抱紧了她。
今夜无月,本就晦暗,唯有廊下的灯笼随着风雨兀自摇曳,将两人的暗影照得左右晃荡。
“不要让我离开你。”
他轻声说。
“我爱你。”
第99章 番外2
1
第一次见到沈淙是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中午十一点多,刚开完晨会,毫无进度可言的项目。
谢定夷烦得要命,只想一个人静一静,于是点了杯咖啡窝在角落里,托腮发呆的时候听见了隔壁桌的对话。
隔着一堵镂空的隔断墙,一个挂着他们公司工牌的女人匆匆出现,拉开椅子坐下来,道:“抱歉,今天工作有点忙。”
“没事。”
淡淡的两个字,有一种冷而美的磁性,谢定夷挪了挪视线,从几块镂空的窗格中看见了半张透白漂亮的脸蛋和用丝绸发圈扎起的乌黑长发。
“东西刚弄好,已经发你邮箱了。”
“谢谢谢谢,辛苦了。”
“这杯是给你点的。”
“谢谢,要一起吃午饭吗?”
“不了,我还有别的事。”
“那周五的时候还得麻烦你和我一起回趟家。”
“我知道,叔叔身体好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