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沧澜也有些费解,迟疑道:“他想将二人从幻境中唤醒……”不,他的动作不是想将人唤醒,他是想进入幻境!
只见水镜上的画面骤变,方才还坍塌的废墟突然变成琼楼玉宇,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就看到水镜上一道剑光闪过。
“你输了。”
灵体站在谢泠身前,灵力凝成的长剑指着她的脖颈,在他的侧颈划出一道长长的剑痕。
谢泠望着自己的灵体,她们二人眉宇极为相似,但好似又全然不同。
她剥离灵体的时候才二十岁,那时的她恣意,潇洒,以为她拥有了穿书的金手指,整个修真界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可是这幅样子——
“怎么会沾染魔气呢?”谢泠平静开口,“你身上的魔气是哪里来的?”
听到谢泠的询问,灵体微微晃神,似乎是陷入了什么回忆里,就是这片刻的空荡,谢泠立刻翻身,挑开脖子上的长剑。
“回答我的问题。”谢泠沉声。
灵体见她占了上风,彻底沉默下来,但挥剑的招式却越发凌厉。
它灵力太充沛了,即便真是在这里修炼了五百年,也不该有这么浑厚的灵力。
“你融合了境灵?不,你现在成为了境灵。”话音刚落,谢泠的长剑再次被挑开,右手被长剑划破,鲜血滴落在地上,灵体正欲乘胜追击,突然,面前扬起一阵风,它伸手抵挡飓风,待周遭归于平静,她再抬头,谢泠早已不见了身影。
云麓山密林深处,谢泠被人带着急速飞掠,身前的人环抱着她的腰,而她面朝后,像是嵌在他的怀里,不知飞了多久,谢泠觉得这个姿势有点累了,她拍了拍裴昭的肩膀:“放我下来。”
听到谢泠的话,裴昭顺势将谢泠放在树前,好让她靠着歇气。
谢泠靠在大树上,这会儿才意识到方才她让裴昭放下自己时语气过于随意,对方怎么也算是修真界的头头,她后知后觉地演起来:“多谢裴剑尊相救,方才是我昏头,不敬之处还望海涵。”
但她演技是不是太差了,裴昭看着她圆溜溜乱转的眼睛,眼底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裴昭面具下的唇角微勾:“无妨。”
谢泠礼貌一笑,便扭过头不再看他,她倒是不担心裴昭认出自己,当年知晓自己灵纹的人早已死绝,她这副面孔也与谢暝的面容有所不同,除非他从她修道开始就一直看着,否则绝无认出自己的可能。
“裴……剑尊怎么会亲临此地。”谢泠随意从衣摆处撕下了一块布,将自己的右手紧紧缠住。
裴昭盯着她的动作,看着她颈侧的伤口,见她缠好了布抬头,又不着痕迹地挪开视线:“大比结束,本尊来接弟子回去。”
“哦。”谢泠点了点头,原来是接裴霁的,“此番多谢剑尊,我先走了。”谢泠转身欲走,裴昭突然出声:“我送你回去吧,救人救到底,它应该很想杀了你。”
谢泠歪着脑袋看他,对他的提议不置可否。
“散修身份复杂,我无意知晓你的过去,但你是我修真界的修士,我有护着你的责任。”裴昭笃定。
谢泠舌头顶了一下脸颊肉,微微点头:“那就麻烦裴剑尊了。”
裴昭御剑带着谢泠回到了弟子房,这会儿是傍晚,弟子房内没什么人,裴昭拿出来提前放在储物袋里的伤药,递给谢泠。
谢泠看着他手里的药,没接过来,她扒拉开衣领,露出苍白的脖颈和漂亮的锁骨,故意道:“裴剑尊既有护着我的责任,那不妨顺便再替我上个药。”
树叶簌簌,风吹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裴昭捏紧了手里的药瓶。
“开个玩笑……”
“好。”
第13章 同吃同住,同进同出
谢泠:“?”
裴昭拔开塞子,从白瓷瓶里倒出了两粒丹药:“喂你?”
他的神色太过认真,谢泠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两个药丸,伸手捏住扔进嘴里:“不必。”
“你手上需要重新上药,还有脖子。”裴昭指向谢泠的脖子,那道红印太扎眼,他从储物袋中拿出包扎的药品,“坐这儿吧。”
“我自己来。”谢泠欲接过他手里的药,不料裴昭收回手,“伤处你看不到,这处又没有镜子。”
谢泠:“……”
行吧,她微微侧头,露出伤口。
裴昭看着她的脖颈,眼眸微微低垂,将金疮药轻轻洒上去,又将准备好的纱布缠在她的脖子上。
“我自己来。”谢泠按住纱布,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温热的触感透过纱布传来,裴昭的手指微微颤动,却没有抽离。
“剑尊还怪好心的。”她意有所指,揶揄地看着裴昭,几乎要将他脸上的面具盯穿。
他今日仍旧带着黑色的覆面,上面镶着银纹,倒是给他平添了几分妖冶,四目相对,她按在他的手上,从薄薄的纱布透出一股炽热。
“阿泠!”远处传来的声音打破了二人的气氛,裴昭抽回手,背过身,就见到裴霁小跑上前。
刚一进门,裴霁便看到二人亲密的模样,他本能一僵。
谢泠见到他这副模样倒是觉得好笑,这算是什么?血脉压制?
谢泠起身,朝着裴霁招了招手:“多亏了裴剑尊把我送回来。”
“是,是吗?”裴霁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走上前,跟着谢泠作了个揖:“多谢裴剑尊送、我、们、阿泠回来。”
他重重念着“我们二字”,站在谢泠身侧,不着痕迹地将谢泠和裴昭分开,顺势又扯住谢泠的医修,看上去好像二人在袖子底下偷偷牵手。
衣袖交叠的瞬间,裴昭手里拿着的药瓶突然传出细微的一声“啪”,他淡然地将碎裂的药瓶扔回自己的储物袋,轻笑一声,眼神却没多少笑意,“我们阿泠?你同这位谢道友是什么关系?”
裴霁斟酌地答道:“同吃同住,同进同出。”他答得模糊,看向谢泠的眼神却温柔甜腻。
裴昭似笑非笑:“同吃同住,同进同出?谢道友应当不是如此随便之人。”
好端端的怎么又扯到她身上了,谢泠本来还想近距离观摩一番“父慈子孝”,没想到火烧到了自己身上,顿觉无趣,“剑尊不用担心,我同裴霁没什么关系。”
裴昭望着她疏离的眼睛,微微发愣,尘封的记忆好似被彻底唤醒,他也曾听过这句话——
“我同你没什么关系。”
那时的谢泠才二十岁,脸上布满了灵纹反噬的痕迹,乍一看上去有些吓人,此刻冷着声音,更是增添了几分恐怖,但身前的少年全然不怕,他同样是一张近乎毁容的脸,只有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泠。
“师尊,你说过收我为徒。”
“我那是骗你的,我已经给了你丹药让回去救村子里的人,也教了你如何引起入体,怎么?你还要缠着我?”谢泠有些不耐烦,她支着脑袋,丹田处传来丝丝缕缕的痛意,没人能在被剜掉金丹的情况下还能保持淡然自若,谢泠的脸皱成了一团。
见状,裴昭立刻端来了一杯热水,又从自己的口袋里翻出自制的止疼药。
谢泠推开他的手:“没什么用。”
她是受到了灵力反噬,这些寻常药物对她根本没有用,谢泠看着眼前少年蔫蔫地将手里的药塞回口袋,她突然拽住他的手,“给我拿来。”
裴昭眼神微亮,双手递上药丸,谢泠捏起,一口咽了下去,就着他手将热水饮下。
胃里暖暖的,她半躺在椅子上,轻声道:“我的包袱里有云麓山的拜帖,你的资质……去那里当个外门弟子挺好的,先混混日子,三年后内门大比不要参加,届时等着被逐出外门,去别的地方寻个宗门再好好修炼。”
谢泠不知道这家伙的资质怎么样,但是他悟性很好,想来即便是杂灵根,也能修出个名堂,但云麓山不是什么好地方,外面看上光鲜亮丽,实则根儿上都已经烂透了,但最起码还能装个样子。
只是当个外门弟子,倒是能每月混个月俸,三年后,无法进入内门的外门弟子会被逐出云麓山,他只需要趁着这个机会去其他宗门便好。
她替他规划好了一切,也不枉他们师徒一场。
但裴昭并没有回答谢泠的话,只是闷着头,像往日一样做自己的事,谢泠没再理会他。
次日,裴昭来日常问安的时候,看到空荡荡的房间,才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桌子上放着云麓山的拜帖,他能拿着这张帖子直接拜入云麓山的外门。
“你丢下我了。”裴昭喃喃。
后来,裴昭照着她谋划的路去了云麓山,唯一不同的是,他没有在第三年成功离开,云麓山弟子失踪太多,管事不想放人,裴昭也不想再拜入其他的师尊名下,他就兢兢业业地做一个云麓山守山门的小弟子。
直到两年后。
他再次看到她,看到她身上魔气四溢,全然没有了曾经修过仙道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