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谭七星气极而笑:“谭某今日算是见识过了,当今内阁首府的独子当真有教养的啊。”
黄旻蹙眉侧目:“你好端端提我爹又是——”
他话音未落,忽觉浑身一凛,属于元婴末期修士的威压扑面而来!
“谭掌门!”尚原护在黄旻身前:“我在此为阿旻道歉了,不知谭掌门可在看我几分薄面上,不计较年轻之人的狂言?”
尚原以身抗下谭七星的真元,嘴角已渗出血丝。
黄旻见状,立刻想要从他背后绕出:“掌门,我——”
怎料却被尚原一把压下:“闭嘴!”
黄旻第一次看见尚原如此,一时不敢吭声——师兄他是真生气了。
脾气好的人生气起来比脾气坏的人恐怖不知多少倍。
黄旻咽了口唾沫:师兄现在看起来比家中两位姐姐恐怖多了。
谭七星双眸眯,上下打量尚原。若是放在平时,对方都把脚踩再他脸摩擦,谁的面子来也不好使。
但眼下他已身负重伤,本无意再战,但若是不给那年轻小子一点颜色,又实是忍不下这口气。眼见尚原不反抗,硬生生吃下他此招,已是给足了他面子,再听对方如此说,也就顺坡下驴没再追究。
“哼。”谭七星瞪了黄旻一眼,甩袖走了。
“岂有此理!当真气煞我也,待我重塑肉身之后,第一时间便是去找谭狗算账!”
声音是从尚原袖中发出的。
另一人:“你上次还说,等你出去后的第一时间是去找邺鹿城的屠夫算账,定把他也扔到猪圈过一晚。”
“哼,谭狗比那猪屠夫可恨多了,我徒不过好心问他一问,你们看看啊,他这是什么态度?”
又一人:“确实不该。”
黄旻闻言:“师兄,掌门他也骂人。”
尚原:“... ...”
黄旻不甘心道:“师兄,为何掌门骂人你不生气,我骂人你就发如此大火?说好的一视同仁呢?”
尚原额间皱纹仿佛更深了,面容愁苦语气无奈:“前辈们... ...还望给晚辈些颜面,别再说了... ...”
第72章 黄泉谷(5)
尚原袖中之物名为“聚灵”,可护人魂魄。
“聚灵”共有三层禁制,一音二容三开。第一层禁制解开时,可听见里头魂魄的交谈之声,第二层禁制解开时,可窥得里头魂灵真容。第三层禁制解开时,可释放内里魂魄。
如若里面的魂魄本身力量高于持灵器之人,也可自行冲破禁制,但或多或少会遭到灵器禁制反噬。
方才金煊门众修灵石几乎耗光,命悬一线之时,聚灵内的三个魂魄便有兀自冲破禁制之意,被尚原好生劝阻。直到最后一枚灵石也消耗殆尽,尚原为了避免三个魂魄还没对敌便遭受重创,遂自行解开了第一道禁制。
好在还未等第二道禁制解开,九头狮的主人收手了。
而那三个魂魄正是当初“死”在众人眼前的金煊门掌门黄垣,苍穹门掌门沈彻,青云门掌门严齐海之魂。
他们肉身已灭,魂魄却被“聚灵”护下得以保全。
早在三派修士登岛前,黄垣心里其实早存了戒备心。
五派中,属金煊门中弟子最是精通奇门遁甲之术,金龙帆上又配有能目观千里的远望镜,故而离岛还剩几里路时,已有弟子向他禀告蓬莱岛四处皆已设好阵眼,乃过往数次玄门大会未曾有过的异相。
但即便黄垣前往远望镜前亲自看过,也无法仅从阵眼识别阵型。何况世间能人辈出,又有谁能穷举古往今来所有的阵法?
而蓬莱岛修士一路上言谈举止均礼敬有加,寻不到半分疏漏之处,当黄垣提及此事时,各个只道是岛主为玄门大会能顺利举行,日日殚精竭虑,想必诸多准备也都是往好处出发,各中细节却是不得而知了。
既无证据,堂堂金煊门掌门人,当然不能平白无故对蓬莱岛泼脏水亦或作出无故爽约之举。
与之同行的严齐海自不必说,光长肌肉不长心眼,从上到下一根肠子直通到底,自是指望不上。
至于沈彻虽可与之谋,但黄垣锐眼如鹰,起初于金龙帆上冷眼观斗之时,便发现沈彻几乎不愿出手,好似有意在隐藏什么般。偶见有人遇险不得不出手相助,持剑刺削绞劈的动作却远不如当年利落,到像是身怀旧疾力有不逮,他虽未戳破,实则却已留了心。
一个没头脑,一个似有伤,整个蓬莱岛气氛又波诡云谲,凶险莫测。
但黄垣生性谨慎,遇事总比旁人更多三分考量。又见几人脚刚着地,未曾歇息,岛主便以商讨事由之托请去,心中疑虑更重。于是他在临行前,有意低声吩附尚原务必万事小心,以防万一叮嘱其将“聚灵”随时带在身上,用以救人。若到万般无奈之时,只要能保全金煊门修士,假意投降也无甚不可。
但黄掌门倒是没想到这把火最先是朝他们三人烧去的。
即便身边两个多少有些靠不住,但毕竟是站在他这位当世大能角度上的“靠不住”。
退一万步来说,严齐海再没脑子,真到事情走到剑拔弩张的那步时也分得清敌友正邪,叱咤风云的铁拳可是实打实的。
而沈彻就算真有难言之隐,看来也还多少使得上点劲儿。长颈鹿即便折了脖子也还有腿,再不济也比寻常家禽高了几倍不止,制服蓬莱岛这些小修不会有任何问题。
黄垣打心底倒不觉他们三人合在一处能出什么意外,万般担忧只是为岛上修士以及门中弟子。让尚原用“聚灵”本意也是情况生变之时,金煊门修士可用其救岛中无辜之众——当然按照他过往的行事风格,极可能在事后可能按照每个人的经济情况多少收些钱财。没成想最后竟误打误撞用在了自己身上。
只因其中出现两个变数。
一是玄门五派中擅医毒的赤霞门以及擅符箓法术的七星门已倒戈蓬莱。
二是岛主竟是魔修大能,身份不明,修为高深,且对五派各自长弱处皆了然于胸。
故而最终导致黄、沈、严三位元婴末期的修士拼上全力也没讨到半分好。
黄垣本想用权宜之计佯装先答应岛主的条件,过了眼前难关再从从长计议,没想到临了又被严大莽夫坑了一把,差点死不瞑目。
若非尚原牢记黄垣嘱咐,身持“聚灵”,在千钧一发之际将三人残魄护下,这会他们怕是已投胎出生在不知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山窝窝里去了。
“聚灵”这法器使用起来所耗费法力多少跟所救对象息息相关,尚原将三位大能魂魄护下已是拼尽全力,再无法顾及旁人,故青云门一干宁死不屈的小莽夫确是实打实壮烈牺牲了。而三位掌门的尸骨亦无法保全,在那魔修的业莲之火中烧得连灰都不剩。
黄垣一“死”,尚原承袭金煊门掌门,谨承师嘱,为保门派绵延,假意倒戈,得以避开灭门之祸。
最初严齐海知晓此事后,大骂苍穹门和金煊门二位没骨气,口口声声说要和不复存在青云门生死与共。黄垣翻着白眼置若罔闻,沈彻则苦心劝说。后头次数多了,连大好人沈彻也不想再劝。
又过了好一阵子,日日急头白脸的严莽夫却好像自己想明白了,再也不说寻死之言。
但三魂脱险,想要重寻新鲜的肉身可是不易。
沈严二人不愿因己害人,定要选择已死之人。但普通修士尸体又承受不住元婴魂魄。承受得住他们魂魄的最次也得元婴初期修士,那些个大能要不就是活成了个千年王八还离死遥遥无期,日日意气风发修炼玩乐,譬如门派中诸位的长老。要不就是怀揣一颗济世道心,与为害世间的魔修邪祟一并鱼死网破,死无全尸了。
除此之外,还有诸多限制——超过四十九日的尸体无用,未超日子但开始腐败的尸体无用,至于缺胳膊断腿甚至还有被阉割的... ...谁也不想用。
黄垣倒没有那么高尚的价值观,两年前他曾瞄上位元婴初期的年轻修士。
那修士在与数十位魔修缠斗中受了重伤,已再无苏醒的可能。如花似玉的道侣悲伤欲绝,终日怀着一腔痴情绝恋守在身旁不肯离去。
虽修士未死,但在黄垣眼中,若是一人活到不能知觉不能思想的地步,实则四舍五入跟死人也没什么两样,反倒死亡可能是种解脱。
那时尚原也正在与魔修相抗的修士队列之中。黄大掌门思忖僧多粥少,怀揣私心并未同其他二人打过招呼,冒着被反噬的风险,悄然破了禁制,自作主抢夺了那人的身体。
魂魄想要彻底掌控新身体需磨合。黄掌门好不容易适应了脖颈以上,沈齐二人就已发现端倪,光就此事上,二人的观点倒是一拍即合,均觉黄垣此事做得有失道德,联合将黄大掌门的残魂连拖带拉拽了出来。
于是那年轻修士的道侣万念俱灰地守了七天七夜后,眼睁睁看见被断言再无望苏醒的爱人,面上竟渐渐有了血色,而后他脑袋像左偏了偏,眼睛缓缓睁开。女子惊喜万分,泪如泉涌失声恸哭,湿了半床锦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