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言自语完后,常月慢慢转过身来,怀中还是抱着装着面饼的包裹,脸上还是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口中还是念着孩童般天真的话语,只是双目中只剩下漆黑的瞳孔,没有一丝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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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宁在和肖霖说话之时,窦桃三人正在其他棚子里忙碌,给受了伤的镇民做伤口的紧急处理。
很多人身上的伤口已经腐烂了,早已不再流血,废墟当中困了一月,不得治疗,化成了深色,还畜满脓水。
三人中并无人通晓医理,只得用真元暂时将伤口消毒,延缓恶化。
背后之人身份未明,鬼群虽暂时撤退,但下一波攻势随时可能到来。
仅凭他们几个,护不了这么多人。
由于价格,大多人购买的金煊门法器都是一次性的保命法器,也就是说,若是敌人此刻来进犯,后果将不堪设想。
因此三位修士均面无喜色,阴郁结眉。
尽量让他们伤口愈合的快些,万一真遇到了最坏的情况,至少... ...还能跑远些。
尉迟峰从后排了排窦桃的肩膀,朝镇民专门为他们搭开来的棚子指了指,窦桃直起身子朝后仰了下,无言地摇头。
“没事。”
她扯过衣袖随意拂了把鬓间的汗水,能看见肖霖和沈宁前后站在棚的最底端。
沈宁和玄桐本来和他们一道救治伤患,然行进至中途,前者的脸色却倏然变了,随后便跟他们说了一声,就朝站在外处留意情况的肖霖走去。
窦桃望向两人的眸光露出几丝欣慰,视线往后一移,却看见了守在沈宁身后的玄桐。
窦桃:“... ...”
这家伙真是阴魂不散。
她一面专心挨个替伤患治疗,一面留意那边的动静,寻思若玄桐胆敢做出煞风景之事,她定会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没想到不出半刻,沈宁便回来了,还... ...斜靠在玄桐身上。
这次窦桃无话可说了,分明是沈宁自愿的。
再然后,她看见常月揣着包袱跑向了三人,看到包袱里装的是干巴巴的面饼。
窦桃无奈地笑了笑,觉得小女孩天真浪漫得可爱,遂将注意力又集中在手上的是事中,没再分精力出去。
三千人中,受轻伤者过半,重伤者三百,忙活了大半夜,也只将一半重伤者的伤口做了简易的处理,至少不会继续流血化脓了。
常之送常月离开的时候,偷摸着把身上所剩的大半部分干粮都揣进了常月兜里。
当时粮食都是按人头分的,每人都只分到最少得分量,他却将足够维持二十多日的食物分给常月,之后也不好问别人要,最后七日饿得实在扛不住了,便开始吃泥土和稻草。
那些东西进了胃中无法消化,积堵在胃中,他为了不让常月担心,硬扛着没说。直到现在,他状态越发恶化,脸色也变得无比苍白。
别人都大口大口嚼着粮食,他却什么都吃不下去,土和草在胃中发涨,肚子隆起,像身怀六甲的孕妇,四肢和脸颊却消瘦得吓人。
但他伤在内腑,表面不显,比起缺胳膊少腿的伤患来说并不起眼,根本没人注意到他的异状,除了常心。
常心是常月的兄长,杵在阿爹旁一个劲的抹眼泪,眼看三名仙长来来回回从眼前路过,他多次想要求助,却被常之阻拦下来。
他的笑容疲惫且虚弱,眼底坠有两挂吓人的淤青,连声音都止不住微微发颤,却还有一下没一下拍着他的后背:
“阿心,爹爹没事。还有很多比爹爹病得更严重的人,他们更需要兄长的帮助。”
阿心死死咬住唇攥着拳,最后干脆将头埋到膝间,不忍心再看父亲这幅模样。
过了片刻,安抚他的那只手没了动静。
他开始没当回事,倔强着不肯抬脸,但实则全神贯注听着身旁的动静,在数息都没听见男人的呼吸声后他猝然抬头,却看见了阿爹陷入昏迷的脸。
常心瞳孔骤然缩小为一点,再顾不得其他,大声呼救起来。
他刚吐出第一个“救”字,声音却被四处响起的尖叫声吞没了。
第106章 灾祸(5)
常月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人始料不及,仅仅须臾,她已出现在大棚中央,双脚离地,悬浮空中,一双不见眼白的眸子定定的望着下方,脸上仍旧带着只属于孩童的灿烂微笑,只是现下看来,唯剩说不出的诡异和悚然。
她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悬在空中。
然而在场每位幸存者都是刚从鬼门关前过了一遭,只需丁点的风吹草动,便能轻而易举击破心底强撑期的脆弱防线。
首先爆发出的尖叫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随后所有人慌不择路四散而逃。
肖霖立刻将真元聚在喉咙,大声制止乱如尥蹶子羊群的镇民:“别跑出棚外!”
他在棚外设置了防守结界。
由于人数太多,为了尽量节省真元,肖霖将结界设为了最小范围,刚刚好能容纳棚子的大小。
且因他加固了结界外层防御,内层必定薄弱,即便是个垂髫儿童,也能不费吹灰之力从里跑出去。
他早将此事告知了在场所有人。
本也不应该有人会自寻思路的,然而常月的变数谁也没料到。
先前她身上全然一丝鬼气,若是被鬼附身,断无可能瞒过玄桐的五感和元婴期以上修士的神识。
但变数确实发生了。
但常月却并没有伤人的举动,也就是说,对方很可能是把人群逼出结界。
恐慌之下,肖霖的警告也失去作用,没人在听。
窦桃、尉迟峰、沈宁、那金丹期剑修,还有肖霖,当机立断召剑而出,用一方剑气锁住各处。
既然劝不听,就只能来强的。
玄桐意念甫动,凌空霜雪弥漫,在棚外结了层厚厚冰墙,彻底将镇民阻挡在内。
几乎同时,黑压压的群鬼快速从四方逼近,没等到猎物送上门,只得趴在冰墙上,瞪着双漆黑无白的瞳孔往里瞅,利爪在上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离冰墙近些的镇民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几乎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肖霖在守住各方的几人间建了个传音法阵方便随时沟通。他看了玄桐一眼,沉声:“多谢。”
剑修的防守范围小,玄桐若作壁上观,他们便无法全然无损地保下这三千多条人命。
窦桃哼了一声,不情不愿道:“这回表现不错,看来妖族也并非全然都是混账。不过配我们宁儿,还是不够。”
沈宁颇为无奈:“... ...师姐”
外面阴鬼聚集的数量还在增加,如蝗虫般密密麻麻令人恶心。
常心守着昏迷不醒的常之依旧坐在原地,还在不停求救,他实在没办法扛着一具成年男子的身躯逃跑。
本来争先恐后向外逃的镇民眼下明白外头更加危险,但同时也惧怕常月,遂以常月为中心空出了一片。
女子的啜泣声、男子的大叫声、孩子的嚎哭声,老人的叹息声,阴鬼不断拍打冰墙的咚咚声,全都夹杂在一起,棚子里闹哄哄的,没人去在意一个表面上看不出端倪的昏迷男子和不断扯着嗓子正在嘶声吼着些什么的少年。
相比起那么多种声音,少年的声音实在太小了,没人能听见。
常心的嗓音彻底哑了。
他稍稍仰头,便看见了妹妹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常月灰败的眸子也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看。
明明女孩什么都没说,连嘴唇微微上挑的幅度都没变过,但常心却听见妹妹正哭着向他求救。
他眼前的常月,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哭得梨花带雨。
惨然的泣声从各种各样的嘈杂的声音缝隙中直直穿透过来,落在常心耳中,听得分明。
记忆中,妹妹从懂事之后便没再哭过,勇敢仿佛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
她乐观,听话,开朗,机灵,还继承了父亲的善良,所有见过她的人都对她赞不绝口。
因此废墟之中她被给予了期望,从安全之地去往危险之地。
明明这本不应该是名手无缚鸡之力女孩的任务。
明明他未发育的身形和常月差不了多少,虽比妹妹略高些,但一样消瘦,那废墟的缝隙,其实他也能毫不费力地穿过去。
即便没人想得起还有个他比常月更合适,但常月是知道的。
然而常月依旧接下了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常心确确实实胆怯了,并没站出来。
人类本能地懦弱和恐惧占据他的心灵。
对他而言,比起困在废墟地下饿死,也好歹被鬼啃食殆尽好得多。
他亲眼看见邻居王婶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被鬼拉断四肢,血流如注。王婶口中发出的惨叫凄厉得不像是人,使常心不合时宜地想起被屠宰的牲口。
但杀牲口好歹也给个痛快。
人在此时,连牲口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