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霖沉默的听着，并未说话。
窦桃和尉迟峰很快赶来，加入救援的队伍。
被救出的人缓过气来，又在被压塌毁损的房屋底下寻找吃食。
找到吃食的人会将食物分给没找到吃食的人。
啃着沾满沙土灰尘的馒头或面饼，就着雨水，稍稍恢复了些气力，便开始加入到救援中。
救援队伍越来越大，速度也越来越快，就连常月将腿上的伤口处理好后，一瘸一拐开始帮着找人。
小孩女子自发去寻地处窄处，男子则自主去寻高处危处。
只要清醒的，还能站起来的，都动了。
直到暮色四合，已是过了三个时辰。
紫龙镇中犄角旮旯乃至狗洞，都被找遍了，共寻到了生者三千余人。
共有六个如富商刘氏这般胸有丘壑的大户，光这些大户屋舍中，统共加起来便保下了近千余人。
只要不是当场被鬼啃食的，大半都活了下来，简直堪称奇迹。
每次承受跪拜，肖霖握剑的手都不自然收紧。
作为玄门，凡世有乱，本当第一时间就奔赴战场。
然而他们并没有。
他们选择先寻到一处安全之地躲藏起来。
修士也会贪生怕死，也会畏惧。
他此刻甚至觉得，自己还不如常月。
他们本不配被人们跪拜。
能活到现在，全靠这些人自己的努力。
然而人们依旧因他们的到来欣喜落泪，仿佛看到了救世主，满口“神仙”、“仙长”的呼喊。
天幕彻底黑了。
人们已支起了最简陋的棚子用来过夜，棚子中燃着火堆和火把用来照明。
无人处，肖霖兀立在黑暗中，他的内心深处一路来已慢慢被自我厌恶侵蚀，每当多被人跪拜一次，他对自己的憎恶便多一分，心魔隐隐有发狂之迹。
“掌门。”
沈宁站在离他身后的五步之遥，曲指敲了敲搭棚用的木桩。
不知为何，她竟然能感受到肖霖身上的变化。
肖霖依旧如渊渟岳峙般站在前方，没动，也没回答。
沈宁叹了口气：“你还活着，所以他们才能得救。”
她并不想做解语花，甚至真算下来，虽是剧情安排，但肖霖确确实实联合外人算计了沈彻，算是她的仇人。
若说先前的虚与委蛇是情非得已，实势使然不得不为，那么眼下，她修为今非昔比，已能独当一面，并不需要苍穹门给她庇护。
按照小说中的情节安排，此刻应当是她有仇报仇、秋后算账的苏爽情节。
然而沈宁清楚的知道此刻多一个战友有多重要。
这并非是一家一族十几口的危难，而是整个世间百万口的无辜性命的危难。
眼下世间有无数名“常月”，无数名“常之”，还有无数个紫龙镇，却绝没有无数个修士。
少一个元婴境修士的代价，没能人承受的起。
肖霖闻言，终于动了。
他双指嵌入掌心，整个人都在颤抖，嗓音带着哭腔。
“宁儿，我错了。”
“从三十年前，我就错了。”
第105章 灾祸（4）
“仙长”的屋子是特地腾出来的，只有他们几人。
沈宁从棚外进来时，窦桃、尉迟峰、那名剑修均不在内，只剩斜倚在一边的人。
玄桐唤了沈宁一句，语气有些委屈，似在此候了她许久。
沈宁走过去，极其自然的靠在他肩上，有些疲惫地阖上了双目。
玄桐探过去的手反被她压下扣在掌心：“不用，还是省着点修为好，我就这样休息会。”
雨落棚顶。
条件有限，容纳三千多人的棚顶是零食做的，用的是从各家各户的废墟中搜罗出来的雨衣油布粗粗缝拼。由于仓促，连接处的线歪歪扭扭像条蜈蚣，狰狞地趴在上头。
沈宁闻着玄桐身上的安神香，握着对方手掌的指尖在上面细细摩挲着，最后捧在颊侧蹭了蹭，指节从唇上掠过。
玄桐身子僵了一瞬，不自觉绷紧了身体，又强逼自己转移注意力。
这种诱惑可真要命。
他仰头朝天上的圆月望了一眼，眸光忽然有些晦暗。
肖霖不知何时从外进来了，掀起眼皮朝玄桐看了一眼，最后将目光停留在沈宁身上，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身上的心魔被压下，暂时已没了复反的征兆。
玄桐静静地瞧着他，落在沈宁掌中的那只手，手指不禁微微蜷了蜷，气氛一时似乎凝住了。
心照不宣的，两人都没开口，但逼仄的氛围让沈宁的眉心拧出了小疙瘩。
她这时觉得，感知太灵敏也不是什么好事。
沈宁慢慢睁开双眸，从玄桐身上离开，但依旧握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掌门。”
“他们回信了。”
肖霖将目光收回，盯着眼前一块混了血污的土地。
“四门都开始行动救人。”
其实这些他本不必跟她说的。
沈宁声音极淡：“嗯。”
对话似乎到这里就结束了。
肖霖顿了顿，视线转移到十步开外正雀跃调动的火堆上，又开口：“目前还没有发现其余弟子的踪迹。”
“掌门有何看法？”
“你说藏书阁的暗道中，那具白骨曾说了钉魂术？”
“是。他说自己对自己使用了钉魂术，所以魂魄才会留在那具骨架上。”
“可是钉魂术并不能对自己使用，也不会让人起死回生，更不会... ...说话。”
此术也是禁术之一。
一般是重伤之人而非亡故之人使用，目的在避免三魂七魄消散，为治疗延误时机。
记载禁术的书都被封在藏书阁顶层，没有令牌无法解开封印。
因此门中弟子多只是听说了关于禁术之事，其中细节知道得并不详细，但沈宁和肖霖是例外。
沈宁这个外来者自不必说。
肖霖作为曾经的首席弟子，作为最有望承继门派之人，是有权利进入顶层的。
他彼时为修为迟迟未进而苦恼，在禁术上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正当肖霖还要往下说时，银铃般的声音由远及近：“神仙哥哥，神仙姐姐！”
常月从他们的棚子一路小跑过来，腿伤还没完全好，跑得有些勉强。
她一鼓作气跑到这边，在三人中间停下，歪着头朝左右各看了几眼，“咦”了一声。
沈宁走到她跟前，蹲下身子：“阿月，怎么了？”
小孩心直口快，藏不住事，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神仙姐姐和神仙哥哥居然不是一对的！”
常月一双黑而亮的眸子闪着发现某种破天荒大事的光芒。
沈宁被这话哽了一下，好不容易稍稍有些缓和的气氛被这句话搅得又尴尬了起来。
原文中肖霖对沈宁只是执念，并无多少感情。
原身本作为男主的众多小迷妹之一，是不配有CP的。
沈宁明明清楚这些，但不知道为什么，察觉两道因这话锁在身上的视线时，还是冷不住打了个寒颤。
所以说，感觉太灵果然不是什么好事！
小孩子童言无忌，自然是怪不得的，沈宁只得承这那两道有分量的视线，僵硬着将话题撩过去：“时候这么晚了，阿月应当早些休息才是，把精神养好。”
“嗯！”常月重重点了点头，这才将怀中的包袱拿出来递给沈宁：“这是给哥哥姐姐们的。”
沈宁打开包袱看了，是六块粘着灰的面饼。
沈宁看了哭笑不得。
常月并不知道，他们这样的修士已辟谷，是不用吃东西的。
大伙下午在救人的中途，也从废墟中找到了许多吃食和酒水，目前暂时不缺食物，但千人的口粮数量庞大，如此下去，也撑不了多久。
事情还是得尽快解决。
沈宁将东西包回去，笑道：“阿月乖，姐姐和哥哥都不用，带回去给你阿爹他们吧。”
常月似懂非懂地接回了包袱，却还好奇地朝玄桐张望。
沈宁生怕她又说出些什么令人哭笑不得的话，刚想开口，却见常月一蹦一跳走到玄桐跟前：“哥哥，你是妖吧？”
虽然是问句，但语气却非常笃定。
此言一出，在场的三人都愣了。
常月脏兮兮的小脸上绽放出了一个笑容：“神仙姐姐既喜欢哥哥，哥哥可要好好对神仙姐姐呀！”
旋即她笑嘻嘻自言自语道：“阿爹和兄长自小告诉我，妖族都是大坏蛋，会吃人，娘亲就是被妖族杀死的，叫我遇到妖物一定要躲远些，越远越好。看来阿爹和兄长都是错的，妖里也有好妖，阿月要回去告诉阿爹和阿兄，还有大家。”
沈宁朝常月走去：“阿月，你... ...”
她话音未落，玄桐却已出现在她身后，拉住了她：“姐姐，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