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的。”
“姐姐可不可以答应我,别再丢下我了?”
玄桐心中的恐惧在沈宁的沉默中不断放大,几乎令他压抑到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度开口,语气已然近乎绝望,还有一丝正在努力压抑的疯狂,颤声道:“... ...你真... ...要如此对我么?”
沈宁心脏抽疼一瞬。
“除非我死... ...”玄桐从她颈侧抬起头,字句清晰:“... ...否则休想我放你离开。”
“我说过,生生世世绝对不会再放开你。”
沈宁叹了口气。
“好。”
她无奈地抚摸着玄桐的头顶。
“我答应你。”
她轻声哄道:“我们先过去看看,好么?”
还未到尽头,沈宁便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那是来自亡地的黄泉风。
玄桐脱下外袍,披在沈宁身上,又将她往自己身侧拢了拢。
不久后,两人一头便来到了一面古朴高厚的石门前。
而程醴所说的裂缝便生在石门上,半人之高,一掌之宽。
石门被布了一道阵法,而一具无头身体正死死支撑在缝隙口,后脊梁处并无防备。
魔神的魔骨,是最厉害的兵刃,同样也是魔神唯一的弱点。
想要封印魔神,必需封印魔骨。
她绝不能给玄桐留下程醴这个祸患。即便此刻他已为了抵挡黄泉裂缝取出魔骨,修为受损,即便成功封印裂缝,短期时间后无法动用‘回溯’之力,但那之后呢。
必需得先削弱他。
程醴的脑袋飞回了颈间,那身体似已在此处支撑了许久,双脚在地上踩出足足五寸深的脚印。
沈宁自袖中取出从藏书阁带出来的木盒。
推开盖子,是一把刻着除魔咒的短刀——破魔刃。
程醴被黄泉裂缝掣肘,无法自由行动。
正是好时候。
沈宁对程醴道:“我答应你。”
玄桐闻言,蓦地睁大了双眸:“姐姐!”
“不过我放心不下你的存在,我若要走,你也得跟我一起走。”
她一语毕,手上破魔刃已动,自颈向下三寸刺入程醴的背后。
程醴脸上登时血色褪尽,面色惨然,但他若是放开,最后一批鬼魂涌出,黄泉谷定将崩塌,一切都完了。
他努力隐忍剧痛,一字一顿斥道:“你好大的胆子。”
沈宁语气平淡:
“你不会。”
一个为了心爱之人甘愿堕魔之人、犯下杀戒之人、甘承九道天雷之人、夺去昔日同道生魂之人。
即便那人并不爱他。
这样的人,怎会冒着最后一点希望破碎的风险,任凭世间迎来灭世之劫?
一旦黄泉谷毁,死与生的因果被乱,‘回溯’之力便再无用物之地,世间将归于混沌。
他不敢赌。
他不会赌。
【宿主筋脉目前损伤率为70%】
【宿主筋脉目前损伤率为72%】
... ...
【宿主筋脉目前损伤率为80%】
沈宁擦了血沫。
破魔刃果真耗费真元,才恢复的身体又被破魔刃折腾了个彻底。
不过无所谓了。
她牙关咬紧,破魔刃自上而下划开程醴整个脊背,刃口一勾,将贴着脊梁骨所剩的红色血线生生剜出。
程醴登时呕出一口鲜血,石门上的裂缝瞬间扩大不少。
沈宁在心中默念段繁复的口诀,最后落定在一字之上:
“——封!”
红色血线下方,出现封印阵法。
玄桐看到阵法图案,瞳孔皱缩,想要阻止,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所组,再不能前进半分。
【宿主筋脉目前损伤率为88%】
玄桐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不能发出声音,锥心之痛蔓延四肢百骸,脑海已无法思考了,只剩本能地颤抖,袖中的手指深深嵌入掌心,血流如注。
她明明答应过他的啊。
怎么可以自作主张离开!
沈宁的心很疼,刀割针扎般,俯仰见血。
她忽然想起,从开始她好像就骗了他,把他骗上苍穹门,又把他骗入沉渊。
眼下分开之际,仍又骗了他。
这样看来,于他而言,她是不是很坏?
至此后,他会恨她么?
“对不起,”沈宁对他笑,然后走入了封印阵中。
【宿主筋脉目前损伤率为95%】
真的真的好疼啊。
沈宁五感渐失,视野模糊起来。
好想再多看看他。
他长得多好看呐,比所有的人都更好看。
她还想再看他很久很久,还想像石窟中那样吻他,看他苦苦忍耐和压抑的模样,听他在最后一刻到来时唤她的名字。
二十七年前,紫龙庙中。
少年躲在神殿桌披底下,用一双漆黑而深不见底的眸子警惕地看着她。
是啊。
洛朝怎可能会有那样的眼神。
绝望而充满敌意。
她怎么... ...
当初就认错了呢。
视线终于陷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最后消失之前,五感俱丧,只剩下身体深处传来的刺骨疼痛。
因此她也没能感觉到。
有人在最后一刻抱住了她。
很紧。
第96章 秘境(1)
沈宁再次醒来时发觉自己正躺在一间整洁素雅的小竹轩内,空气中萦绕着清苦的药香,口腔内也残留着药汁的涩苦。
风动,绿纱幔飘摇,草木的清香被风裹挟而入,稍稍驱散了些苦味。
沈宁勉强支起身子。
竹轩虽一尺见方,但铺陈摆设一应俱全,桌椅凳盏都放在该放之处。
这时,木扉被推开了,绣金红云黑袍的男子端药而入。
门是斜对床开的,男子一进门便看见支起半个身子面露迷茫之色的沈宁,脚步微顿,握住药碗的手指微不可察颤抖了一下,指腹微微泛白。
“玄桐... ...”沈宁方醒,脑袋里浑浑噩噩,声音听上去也是说不出的娇慵。
本来她想开口问“这里是哪里?”“你为何会在此处?”,但瞥见男子脸上明显不悦的神色,到底忍住没开口。
玄桐没应,带上门后,左手端着药碗,右手拎了椅子,往床边一放,带着一脸秋霜冷雨坐下。
他舀了一勺药凑到沈宁眼前。
还没近口鼻,沈宁便闻到了扑面而来的苦味,不禁皱了皱眉头。
她抬眼看了男子一眼,小心翼翼开口,语气近乎讨好:“你生气了吗?”
玄桐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毫无感情地吐出两字:“喝药。”
沈宁伸手想接药碗:“我自己来吧。”
玄桐却没有松手的意思,那盛着药的瓷勺稍稍向旁绕过了她递过的一双纤手,返又送过来。
“... ...”沈宁沉默了一会,终究接受了现状没再说旁的,皱眉苦脸地被玄桐喂着喝完了药。
玄桐端着喝空的勺碗,起身拎了椅子放回原位就要走。
“玄桐。”
沈宁对着男子的背影又叫了一声。
对方却没有丝毫准备停下来的意思。
沈宁又道:“我头晕。”
说这话的语气又弱又虚,不似装出来的。
玄桐准备开门的手一顿,却仍旧没回头:“好好休息,此药效重,睡一觉就好了。”
明明他想离开,听到背后窸窣声之时,贴在木扉上的手指微蜷,却到底还是没推开门。
“玄桐,你——”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嘭”的一声。
须臾间,玄桐已掠至沈宁身前,将佯装跌倒的女子接了个满怀。
玄桐一手轻轻扶住沈宁的肩膀,另一手将空碗放在桌上。
“我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
他的话意虽是责怪,但语气明显已经软了。
埋在男子胸膛中的少女唇角微勾:“我想你陪陪我,不行吗?”
玄桐双臂用力,将沈宁打横抱起,动作极轻地放回床上。
在沈宁脊背贴上被褥之时,两人的脸离得极近,她稍稍一偏头,在玄桐嘴角蜻蜓点水般落下了一个吻。
玄桐身子僵住了,维持在俯身的姿势一时没有动作。
沈宁露出了个小心思得逞的笑,又吻了一下眼前那两片几乎抿成一线的薄唇,稍碰极离。
她听得出,男子的呼吸重了很多,握在她腰窝的那只手蓦地收紧了。
玄桐偏过头正视她,两人额心几乎相抵。
他眼底是望不见底的凄迷幽深。
“别闹。”
玄桐喉间动了动,这两个字比方才的话已干涩了许多,带着微哑。
沈宁昏迷了整整七日,天知道他这七日是如何熬的。
用过“归原封印”后她筋脉俱碎,五感尽失,躺在他怀里安静得像个死人。
而眼前的女子生动、鲜活,即便想隐瞒,也遮不住此刻从目光里流露出的得意和捉狭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