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许侯夫人_法采【完结+番外】(45)

  这般政思在朝堂,可想而知与藐视皇权、大逆不道仅一线之隔。

  但先帝晚年深以为国之不泰,颇有此等原因,反而提她父亲进入内阁,推行新政。

  彼时与她父亲政见一致多年的人皆站了出来,辅助杜阁老新政推广开来。

  他们本就立身为正,不偏不倚,新政推行最初锐不可当,朝中便有人称他们做拂臣。这称呼多少暗含危言耸听,说他们是威胁君主的人。只是先帝并不以为意。

  然而先帝不久后薨逝,今上继位后对新政并无偏爱,反而因着她祖父过世,父亲回乡守孝,新政陷入停滞,而后父亲返京复职,遭遇山洪过世,新政也如同溃败的堤坝,彻底垮塌。

  新政垮塌之后,这些当年的拂臣彻底散了下来。

  他们因辅助父亲推行新政,难免在朝中得罪不少人,父亲走后再无力凝成一股绳,几年的工夫,贬黜的贬黜,辞官的辞官,还有些甚至被污蔑流放,再没能从远乡返回。

  父亲走后,他们还常与三郎书信往来。三郎身子不好,但也强撑着在朝中联络帮衬,然而三郎也去了,只有扈廷澜还能在京畿一带,为这些当年意图救国、却不成而零落的拂臣一党寻些去处。

  今岁已是殷佑十年,她父亲身死六载,无人能护,这些人早已不在朝堂中露面,都只想着回乡教书度日罢了。

  必然是他们手里意外握了邵氏不可见人的隐秘。

  邵氏想要取走罪证,这才逼得他们无奈四下潜藏。

  杜泠静有些怅然。

  若是父亲不死,或者三郎尚在,又或者她叔父能行,是否这些当年鞍前马后追随父亲的人,不至于落到这等境地?

  又或者,她自身能有力护得住他们?

  但眼下,都没有。

  街边匆促的行人时不时蹭起她的衣角。

  陆慎如看了她一眼,“你既然心中有数了,那我们尽快把拂党众人悉数盘查一遍,不管再找人,或是理清到底发生了何事,也都容易。”

  以他的人手,但凡信息多起来,想要找到人也快。

  杜泠静同意,但她转身向他看了过来。

  “只是此时耽搁太久了,与其我们一点点去找他们,不如让他们来找我。”

  这话引得男人英眉微挑,“泉泉的意思是?”

  杜泠静直道。

  “我想散布欲在京城另起书楼的消息,在整个北直隶收书,不论前代古本,还是官印藏书,我通通都要。”

  这消息散出去,若是拂党众人信任她,想要找她,只要往书里夹带纸条或做记号,杜泠静便能找上门去!

  外面邵氏的人在到处追捕他们,要抢夺罪证,甚至杀人灭口,逼得他们顾虑重重、一直无法现身,哪怕朝廷和士林中人都派人寻找,他们也不敢轻易相信。

  而她这个方法引他们传递消息,则最是安全。

  她说出口,陆慎如不禁讶然看过去。

  从邵伯举拦她说话到此刻,才几刻钟的工夫,她已厘清了关键,且找到了破解之法。

  男人不禁仰头长叹一声。

  她此法真是妙极。

  他问她,“那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很简单。

  杜泠静的人手太有限了,她收书的消息也很难迅速散步出去。

  “还请侯爷给我分派些人手。”

  只要她人手足够,很快就会有拂臣众人的消息。

  陆慎如却笑了起来,“那我也为娘子献上一计。”

  杜泠静看去过,听见他道。

  “人手都好说,至于消息的散步,其实有一个最快的办法。”

  “侯爷请讲。”

  她这话说得太过客气了些,陆慎如不喜欢听,但还是紧着要事道。

  “娘子忘了我给你的聘礼?你若开楼收书,不若就开此楼。”

  这栋楼他建了六年,是堪比皇宫文澜阁的存在,整个北直隶,乃至半个北方无人不知、无人不知晓,但却一直空着。

  今朝,只要陆侯夫人为此楼赐名,开楼收书以藏,这消息便会似飞一般地迅速传遍。

  甚至不需要永定侯府的人手,自然会有人为他们竭力奔走。

  男人的目光笑盈盈地落在她眼眸上。

  杜泠静却垂了一下眼帘。

  这件事,其实她想到了。

  只是陆氏建造此楼耗费之巨,是她三五个勉楼所不能比的。

  虽然他以此为聘,将钥匙给了她,但杜泠静并不以为这便是她的私产了。

  更何况他当初费力建造此楼,到底是为何用,她不知道。

  总归非是为她做藏书之用。

  她道,“那般声势太过浩大,我手里不够阔绰。”

  她刚分家,能撑起这一次的收书就不错了。

  但男人却停下脚步,错开半身立在她身前。

  “难道我也没钱吗?”

  “……”

  杜泠静没说话。

  男人“哦”了一声,“原来你不想要。”

  太过贵重,一旦开了那楼,只怕与他牵涉更深。

  往后她与他走一步看一步,牵涉太深不好……

  她没看他眼睛,只道,“就先看看消息散布的成效再说,侯爷觉得呢?”

  男人不说话。

  杜泠静也只好不再言语。

  两人一路走着,不知何时竟然到了隆福寺附近,燎花糖的香甜气息一出,杜泠静便不禁看过去,恰见铺子开了张,门口排着一众人,搓手等着热乎的点心出锅。

  她刚看过去,便听见身旁的男人出了声。

  “娘子想吃?”

  他道,“可惜我不能给娘子买,免得不怀好意,又遭疑心。”

  “……”

  怎么还记着昨晚的事?

  杜泠静抿了抿唇,摸到自己腰间好似带了钱,便自己走了过去。

  谁知她刚走出一步,就被他拦了下来。

  “真去?不怕人挤着你?”

  杜泠静不禁抬眼向他看去。

  那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男人看着她一双清波水眸,就这样安静看着他,他心下一软。

  他开口,不想她也这时出了声。

  “叫崇安去一趟。”

  “让菖蒲跑腿吧。”

  两人同时说出来口,皆是一顿,不由看向了对方。

  目光在这一瞬毫无预兆地触及,杜泠静心下一跳,很快收回了目光。

  男人未动,只看着他的妻子。

  但最迷惑的是崇安,他不禁挠了头。

  到底是他去还是菖蒲去?

  倒是菖蒲没有这样的疑惑,从旁跳了出来,先叫了侯爷、夫人,“小的去就行了。”

  崇安暗道好,排队买糖这种事,他好歹是侯爷亲卫,就只买糖……

  他赞赏地看向菖蒲,不想菖蒲嘻嘻笑着跟他伸了手。

  “安侍卫把钱给我吧,我去买那燎花糖,您再出一份跑腿钱给我,这活儿不就齐全了吗?”

  崇安闻言就要掏钱,掏了半截发现不对。

  给夫人买点心,侯爷掏钱自是应该,怎么他还得掏一份跑腿钱给这小厮。

  “……我为什么要给你跑腿钱?”

  “我跑腿,您出钱,不正好吗?”

  “这……”

  好像没毛病,又好像哪里不太对吧?

  一旁随侍的其他人都憋起了笑。

  杜泠静也不禁笑抿了嘴,看了菖蒲一眼,“别闹了,快去。”

  菖蒲道“得令”,转身又跟崇安道,“您慢慢想,我先替您赊着不急。”

  话音落地,众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杜泠静不知怎么,悄然看了那位侯爷一眼。

  男人好笑又无奈地捏了眉心。

  陆慎如心道,最是利落的崇平,怎么有这么个弟弟?

  他隐隐察觉身侧有目光,可转眼看去又没捕捉到。

  他只见,守在她身侧的是他的侍从,她身上披的也是他的披风,她更是立在他眼前。

  比从前,恍如在梦里。

  不急。

  *

  原先赵掌柜进京,就是向着自己东家要京城另起书楼,眼下杜泠静真就改了主意要收书起楼,赵掌柜欣喜不已。

  至于此楼还不是城外侯爷那座高耸巍峨的大楼,倒是不急。

  杜泠静要收书的消息加速向外散去。

  她默默数着日子,消息成功散出去,人若还在北直隶,那么七八日应该有回信了。

  然而七八日过去,她让秋霖他们把收上来的每一本书都仔细看了一遍,都没发现任何回音。

  杜泠静坐在书案前沉思。

  在京城那几年,她和扈亭君也不总得闲见面。

  但两人都会时不时往国子监附近的那几家书肆里闲逛。

  她们看的书,同国子监的学生不太一样,起初杜泠静还没发现这件事,直到一日,她忽的从书肆里其中一本中,瞧见了一张纸条。

  是亭君的字,是她读到妙处写下来夹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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