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许侯夫人_法采【完结+番外】(44)

  冬日里族中其他子弟在学堂里围炉读书, 他则手足开裂地站在门外的雪窝里,一笔一笔颤手写下先生的功课,等先生出来透气的工夫, 让先生看上一眼。

  越是这般,邵伯举越是铆足了劲读书,非要读个出人头地。

  后来窦阁老的幕僚,看在他姑母服侍彼时尚是殷王的皇上,又见他真有才学,这才将他介绍到了京畿书院读书。

  邵氏听闻他得了此等帮衬,无不鄙夷,他父亲则越发在族里受到打压,他来京读书时连见新衣都买不起。

  那一年,是同窗的扈廷澜将自己的衣裳借给他,又嘱托妹妹扈亭君亲手替他缝制了两套厚厚的冬衣,度过了整个寒冬。

  邵伯举身无长物,无以为报。恰次年春,扈氏兄妹家中有急,匆促回了一趟沧州。不想在路上却被土匪抓走挟持,每日杀一个,与官府交易对抗。

  杜泠静听扈亭君说起此事时,嗓音仍旧有些心有余悸的发颤。但那次,正是邵伯举听闻之后,不知怎么混到了土匪窝子里来。他满身是血走来的时候,她都没能认出来,还是她大哥一眼辨认出来,“伯举?”

  邵伯举彼时眼睛都亮了,顾不得自己满身的血,砍断了帮着兄妹二人的绳,背起无法站立的妹妹扈亭君,又拽住扈廷澜的手,就往山下奔去。

  那晚他说,“我也总算还了你们兄妹一点人情。”

  他们就这样结下了过命的交情。亭君出嫁时,邵伯举给她添的嫁妆比她兄长扈廷澜还多,引得扈廷澜摇了一天的头,邵伯举反而拉着他喝得酩酊大醉……

  旧忆就像是水面上的晨光,美则美矣,但风浪一涌,只剩一片稀碎。

  邵伯举顿了顿,又继续说来。

  “若你能联络得上他,替我给他带句话。”

  他低声开口,“我与他之间,远不该到这个地步。只要愿意出来见我,我们坦诚说明,一起想办法把这件事情抹平,总比被旁人利用我们这些旧人之间的关系强。至于其他人,我不会再动他们。他不能再信我一次吗?”

  杜泠静见他说到此处,心绪似有些起伏,深吸一气才慢慢平静下来。

  杜泠静一时没开口回应,邵伯举则叫了她。

  “静娘也想尽快解决吧,若你联系得上,一定帮我把话带给他。”

  他这是笃信她能见到扈家兄妹以及其他失踪之人。

  杜泠静一默,点头应了一声,“好。”

  “除了此事之外,邵大哥还有什么要同我说的?”

  邵伯举让她带话,话里话外都是让扈家大哥再信任他一次,但到底闹成眼下境况所谓何事,他闭口不提。

  杜泠静记得她试过邵氏兄弟,只提一句积水潭西侧或许有扈家兄妹留下的东西,他们就急不可耐地去搜寻。

  所以,邵氏兄弟是有罪证把柄落在扈氏兄妹等人手里,他们急于抢走证据,但扈氏兄妹等人却带着证据隐匿了起来。

  邵氏找不到人,更怕证据流传出来人尽皆知,这才着急想让她传话,意图以旧日情义谈和!

  可他到底有什么罪证被人抓在手里,他闭口不提。

  她问去,见邵伯举果然还是没有说,反而提到了旁的,轻笑了一声。

  “来的仓促,未及给静娘你准备喜礼。”

  杜泠静无意与他周旋,但他目光掠过永定侯府的马车与侍从,话锋转了转。

  “我实是没能料到,静娘竟然嫁到了永定侯府。只是陆侯此人,绝非一般之人。”

  她听他语气缓了缓,言语间意味复杂起来。

  “与我们相当的年岁,陆慎如却已手握整个永定军,他朋党无数,坐拥重权,是真正的权豪势要,城府深不可测,无论是与他为敌为友,又或是做他枕边人,都该多加思量才是。”

  杜泠静长眉微皱,听见他缓了声。

  “他陆慎如要的,恐都是旁人难以给予的。静娘,别轻信。”

  这话说完,邵伯举再无多言,眼看着崇安让人自旁处又调来一批侍卫,跟杜泠静道了一句,“陆侯对你可真是上心,守得如此之严。”

  话音落地,他转身离了去。

  杜泠静仍旧站在水边,倒是邵伍兴快步走到了邵伯举身侧,低声问去。

  “哥,那些人冥顽不化,让她带话真有用吗?这能让那些人把证据和人交出来?”

  只是他这话没落音,邵伯举便瞪了过来。

  “那也不许你赶尽杀绝,尤其扈氏兄妹。别动他们!”

  邵伍兴当即敛了神色,低头应着知道了,想起方才邵伯举在杜泠静面前提及陆慎如的话。

  “……陆侯夫人会信吗?”

  邵伯举说不知。

  “但她心里本就只守着前人,陆慎如这赐婚又有点说不出的古怪,她难说能信他。但若在她心里种一颗陆慎如不可信的种子,我们或许还有机会。”

  邵伯举说到这,抬头正看到那位陆侯自皇城门前而来。

  男人坐在高头大马之上,目光遥遥相触的瞬间,英眉挑起,邵伯举低哼一声,同邵伍兴道。

  “我跟静娘方才说得话,字字句句都是实话,不是吗?”

  ……

  与邵伯举擦身而过时,邵伯举跟他客气地笑了笑,陆慎如抿了唇。

  他刚下朝,便听说此人拦了他娘子的马车,偏她还真就听了邵伯举两句废话。

  崇安将街边闲人都驱散开来,她没回到马车上,独自站在水边,水面上的风浮动她的裙摆。

  男人走上前去,解了披风,他料想邵伯举嘴里说不出他的好话,昨日她还因燎花糖疑他,今日应该更不会跟他多言了。

  他走到她身后,将披风裹在她肩头。

  “天寒风冷,在此吹些什么?”

  他道了一句,杜泠静听得这句话里透着的闷而不乐之意,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身上还穿着绯红绣麒麟的朝服,顶戴乌纱、腰束玉带,脚蹬黑靴,人臣之贵已至顶点。

  就这么长身立于街边,便衬得整条街巷暗而无色。

  他没看她,只是将披风替她紧了紧,把她整个人裹进他的披风里。

  “无缘无故吹了风是要着凉的,回家吧。”

  英眉墨眸间透着两分不悦

  所以他猜到了邵伯举,没说他的好话?

  杜泠静没顺着他的话走,脚步停在那。

  男人见状,不由笑了起来。

  她昨日还答应不再疑他……

  他跟她说得话她是不会信的,但她自己跟他的承诺也是做不得数的。

  男人一顿,只看她到底要如何,不想她轻声开口。

  “侯爷得闲吗?我有事想跟侯爷说。”

  她伸手,请了他往街上走去。

  陆慎如一愣,她抬眸向他看来,他只能顺着她往行人川流的街道上走去,听见她一边走,一边轻声将方才邵伯举跟她说得话,一字一句都跟他道了来。

  男人讶然,她把话全都说了,到了最后时才停了停,看了他一眼。

  “自然邵伯举,也没说侯爷什么好话。”

  她跟他全部实言,陆慎如实在没想到,他有一瞬想问那厮在他娘子面前,败坏了他什么名声,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提无益,改了口。

  “他是想让你我夫妻生隙。”

  这话竟令杜泠静听出几分委屈来。

  但她没应他。

  诚然,她身旁这位侯爷确实难以看透,约莫也的确城府极深,但在众人失踪这件事上,就目前而言,他比邵伯举可信。

  若是邵伯举能信,扈氏兄妹到不了这个份儿上。

  他们手里一定有邵氏想极力掩盖的秘密与证据,这才两厢反目。

  邵氏兄弟无法让他们取信,反而,虽然这位陆侯或许另有打算,但借他之力尽快找到人才是最重要,时间已经拖得太久了。

  她看向陆慎如,“侯爷怎么想?”

  两人顺着街边一直往前走。

  男人沉吟了一下。

  “邵伯举明知你我已成夫妻,还能托到你这里来,兴许另有谋算,但我以为,他是走投无路了。”

  这一点和杜泠静想得一样,她点点头。

  陆慎如又道,“不过他既然认为,你或能联系得上扈廷澜他们,能递去话,便是失踪众人唯一可信,那么便同众人有特殊之关联。”

  他一下就说到了重点。

  原本杜泠静今日还想要去澄清坊老宅,翻看父亲旧年的手札书信,但邵伯举拦了她说了话,她觉自己不需要去验证了。

  “这些人,应该是父亲从前盟友旧从,朝中还给他们曾取过名字。”

  陆慎如说了出来。

  “拂党?”

  杜泠静缓缓说是。

  荀子有云,从道不从君。所谓拂臣,能抗君之命,窃君之重,反君之事,以安国之危,除君之辱,功伐足以成国之大利。

  简而言之,是为国可舍君之臣。

  她父亲一直心想荀派,认为为臣之道,是为国为民,而君主所言所行难除人欲,未必皆准,便无需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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