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侧躺坐在矮榻上,微挑的眼角说不出的风情万种,却藏着凌厉。
危险,动人。
“殿下要去暄清?”
顾扶砚搁下手里的书册,移目过来,“此次我是秘密行事,会迟一些,你先一步出发,跟着她。”
顾时锦要去暄清治疫,和白洎殷迟早会碰上。他眼下虽不敢直接朝白洎殷动手,但难保不会生出别的事来,他信不过喻宁宫那些人。
何况前世阿姐就是在暄清遇到的叶迁,他并不想让白洎殷脱离他的视线。
“是!”
西北大营的事过后,自家殿下对喻宁宫这位的心思漓风也察觉出一些。漓风当即反应过来这个她是谁。
顾扶砚缓缓走到桌案前坐下,“还有,我听说,刘问的母亲病了?”
“是。”
顾扶砚笑了,这笑容有些勾人。可细品过后只剩下不寒而栗。
映象里,刘问可是个孝子。说话间,宣纸上的墨迹也干的差不多了。他将写好的纸叠起,递给漓风。
“找人暗中按着这纸上的药配一副丹药出来,高价卖给刘问,就告诉他,这是解药。”
漓风闻言目光微愣,主子连病都没见过,哪来的解药?
他忍不住问:“那刘问会信嘛?”
“有没有效,让他找人试一下便是。记着,要高价,按着计量抓,一次好不了就多次卖。”
听顾扶砚的语气,是要将刘府掏空。那得是多高的价格?
漓风一时心惊,主子怎会有解决疫病的药,难不成......
顾扶砚一抬眸,触到漓风眼神,当即明白对方在想什么,他有些哭笑不得:“你在想什么?我哪里来的功夫做这样的事?”
漓风面上有些红温,又想到:“殿下,若是按着计量给,那后面刘问岂不是能让人按照丹药查出成分?”
顾扶砚耐心解释:“这上面的剂量并不准,而且我给你的药方不是固定的。你让人告诉他,他若想要母亲好全,就只能按照我们给的。”
“过几日雒伊会有一批皮草暗中以低价运入北昭售卖,你让人盯着,届时有人收购了,你再放出消息,压价卖给刘问。”
刘问此人嗜财如命,此番大出血,又碰上这一次前去治疫的是顾时锦,他不敢朝赈灾款下手,必然会收下这匹皮草,屯到冬日再以高价卖出,把钱赚回来。
漓风虽然不解,但还是把事情记下,等顾扶砚继续吩咐。
“等事情结束,你就放出消息,说刘问手里有治疫病的药。”
此言一出,漓风心下一惊。虽然主子前面诸多安排他都不解,但这一步他有些反应过来了。他虽未读过几天书,但也听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
顾扶砚要对刘问出手了。
漓风试探道:“容属下多问一句,殿下是冲着大皇子去的?”
顾扶砚笑了一下,未答。
漓风明白过来。他不由的想,主子也太护短了些,这才和祭司合作多久,便上赶着给人报仇。
他不疑有他,连忙拱手:“属下去办!”
一行人回来的及时,刚好赶上了万寿宴。
天子大寿,宫中难得热闹了一回。
各地官员亦在衙署大堂提前设好龙牌,准备拜贺。
一早,仪仗浩浩荡荡,朝着太庙的方向绵延而去。到了太和殿时,天已大亮。
诸侯百官手捧如意列班拜贺,不论样式,光是材质就有数十种。
其中一柄嵌着的碧玺大如鸽卵,艳若红绡,紫檀木上暗纹缠护。
诸国使臣也前来恭贺,贺表上的寿礼更是如铺开的长毯般一眼望不到尽头。
今年万寿宴,喻宁宫的钟陵呈了一根灯芯,然而这根灯芯比贺表上任何一件礼物都要来的有价值。
说是先帝在世时,喻宁宫前任宫主曾赠了一盏点翠鎏金黄铜台灯。这灯如今就在皇帝的乾清宫。台灯曾留有两条灯芯,其中一条就是先帝用的那条,还有一条留在喻宁宫受香火洗礼,待机缘成熟,便传给下一任帝王,也就是顾玄裔。
如今先皇已逝,旧物遗存。
这是一个皇帝十几年后对自己继承人的认可,也是一个父亲对自己儿子的期许。
白洎殷站在列队里,暗暗观察皇帝面色。
日光照映下,这位帝王那双充满算计的眸子里难得染上了几分柔光,浑浊的眼珠子似乎纯净了一瞬。
白洎殷在心底冷嗤,这算“返老还童”了?皇帝身边妃子儿女一堆,两世他把顾扶砚扔在那座吃人的冷宫十几年不闻不问,出来后仍旧对人处处猜忌,百般利用。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有亲情这种概念么?
寿宴开席。
一名侍从上前倒酒,“殿下。”
顾时锦不动声色的捏着酒杯,“事情办成了?”
那人压低了声音,“殿下放心,都安排好了。”
顾时锦勾了勾唇,朝顾扶砚看去。
顾扶砚正滚动着落在桌上的筷子,二人双目对上,顾扶砚亦是骜然一笑。
宴上暗流涌动,再见另一侧,戏台已搭建好。
午宴过后,一行人坐着看戏。
每年万寿宴,都是皇后一手操办。皇帝见着台上的新角,微微侧身,“今年唱的是什么戏?”
女子一双凤眸移过,常年精明的眼睛对上帝王的一瞬,却是笑的柔情似水,“陛下看了便知。”
皇帝今日心情好,见她这般并不恼,反而咂出点趣味来,“皇后给朕准备了什么惊喜,如此神秘。”
一声铜锣如裂帛般穿空,皇帝将视线从皇后那张笑颜移至台上,便见一名戏角阔步上前。
而那人所到之处,两侧的戏角皆是噤若寒蝉。
就在众人暗暗疑惑那人是谁的时候,台上的人说话了。
“陛下,如今汉室衰微,四方扰攘,臣殚精竭虑,一心只为匡扶社稷,可朝堂之上,竟有人心怀不轨,欲陷陛下与万民于水火!”
嚯!这是典型的“清君侧”之辞。
此话显然不是对皇帝说的,只是一句台词。
这词耳熟。已有人反应过来,说话之人饰的是“曹操”一角,而台上演着的,赫然是《衣带诏》的内容。
台上内容还在继续,但所有人的目光已经不动声色的换了焦点。这些人里有愤怒的,忧心的,但更多的是看热闹的。
今日有资格参加万寿宴的,都是达官显贵。这些人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上,又岂是泛泛之辈?该反应的早已反应过来。
崔事安手下的平西军,说是北昭最骁勇的一只军队也不为过,原本就有“云雷军”之名。
此次破敌而归,引发雒伊内乱,趁虚而入更是不费一兵一卒。百姓俱是歌颂,一行人回来那阵,说是箪食壶浆也不为过。
他们这位皇帝多疑,纵使他如今有意培养七皇子。可如今外乱已平,真见到平西军这会功高盖主了,怕是又要开始猜忌了。
众人知道,这回平西军怕是有大麻烦了。
顾时锦留意到四周氛围,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
王景摸了摸下颌的长须,轻轻呷了口茶,余光暗暗瞥向另一侧台上。
就在“曹操”手里的刀刃逼向伏皇后脖颈的一瞬间,玉盏掷地爆裂一声,打断了戏角的动作。
敢在万寿宴做出这么大的动作的,也只有上头那位了。
第45章 看戏
白洎殷对这一出并不意外,她将目光移向顾扶砚,却在对方镇定的眼神里寻得了一丝安抚的意味。
场上霎时陷入死寂,众人抬头看去,便见皇帝不知何时已站起身子,他面沉如水,一双阴翳的眸子里俱是杀意。
台下战战兢兢跪倒了一片。
下一瞬,顾玄裔兀的笑了,这笑声在死寂到诡异的氛围内透着恐怖。
“皇后,你还真是给朕安排了一出好戏啊。”
王语零听出话里的讥讽之意,饶是素日里端得再临危不乱,施了粉黛的面色仍不了避免地苍白了几分。
没等她开口,顾玄裔扫了一眼台下,“诸位怎么都跪下了,不继续了?”
众人一时连大气也不敢喘。“陛下息怒!”
“息怒?”皇帝冷笑,“诸位不如说说,朕为什么要发怒?”
能回应帝王的只有沉默。
“你们当中是有多少人等着看戏的?是台上的戏不够看了,你们闲得吃了雄心豹子胆,还准备看看朕的戏了?!”
台下已有不少人额头上起了一层薄汗,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不敢。”
“不敢?!你们胆子大的很,有什么不敢?!不如朕这帝位也直接给你们如何?!”
白洎殷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
“平西将军在外征战沙场,这些年落下一身伤病。你们倒好,一个个享着高官厚禄,每日含沙射影,想方设法排除异己。”
顾时锦面色微变,垂下的目光里散着冷意。
中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