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干净似水,只挂在他的伤口上,他从中挑不出半分杂质。
“你那功夫,究竟是何神通?”
少年主动开口问话,霜翎睁大双眼,像是见到什么稀奇事似的。
“呵,你不是不想接近我么,怎么还……”
霜翎的话说到一半,便自觉断开,唯余戏谑的笑意。
差点又阴阳怪气了。
还好她及时自我预警,避免了悲剧的发生。
“这叫不惑真言,是神女秘传。三千年前神女救世,给我师尊留下了许多秘籍,这事你应该听过吧?”
“神女……”
少年喃喃,微拢的眉头透露遗疑惑。
霜翎眯眼冲他嘚瑟:“不错,那可是万众眼红的神女秘籍,羡不羡慕?”
她不是招摇的性子,靠做梦领悟不惑真言前两式后,她也没告诉过任何人。但面对这个闷葫芦,她就想疯狂刺激他,看他那张扑克脸上的神经还能不能激活。
少女刻意挑衅的心思,在苍尘厌眼前昭然若揭。
他一脸无语地瞥了她一眼,又兀自垂眸思索。
祓恶山藏有数十本神女留下的独门秘籍,此事尽人皆知。
但三千年来,从无人能习得其中分毫,亦不是秘密。
以霜翎的境况……她如何能在拜山两年内,便学会连遥寄雪都未能领悟的神通?
难道在他下界一重天的八年间,二重天时过境迁,遥寄雪已经掌握了神女秘传?
一阵刺痛打断了他的思考。
少女已经将药粉招呼到了他的伤口上,火辣的剧痛下,他微微眯起了眼。
“疼吗?”霜翎状似惊忧地睁大眼望着他。
他只迟疑了片息,她就大咧咧无情道:“那忍着吧。”
苍尘厌:“……”
细心,但不完全细心。
给他处理好了伤口,霜翎悠悠坐到椅子上歇息,这时候才放心地打理起自己的发型来。
“我师兄说,你的内伤得有两三个月才能好呢,你孤家寡人的,又是个不懂得妥协的性子,丢下你一人,我真怕你把自己创死。”
“所以,跟我回祓恶山养伤,这事没得商量……”
她就是危言耸听,为了让他意识到自己伤势的严重性和她大爱无疆的胸怀,她刻意把三师兄说的时间扩成了六倍。
她甚至做好了battle的打算,却没想到苍尘厌面无表情地吐出:“好。”
霜翎:“??!”
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折腰如此之快,她都没酝酿好呢!
“你当真?”
少年目光凉凉瞟向她。
“不是你说没商量的么。”
霜翎语塞。
行。
不知道他是真耿直,还是在对她使用缓兵计。
“帮我解开。”
少年垂着头双目无物,声音轻的像鸟虫扇了两下翅膀。
霜翎差点没听清。
看在这小子第一次求人的份上,她原谅他的腼腆。
但她不会放过戏弄人的机会。
“你说什么?大点声!”
她支着耳朵装没听见。
苍尘厌:“……”
“帮我解开。”
霜翎装模作样地捅了捅耳朵,喃喃道:“我聋了?”
苍尘厌深吸一口气。
可能是为了发力。
也可能是单纯被她气的。
“帮、我、解、开。”
他一字一顿,甚至带了分咬牙切齿。
很好,很新鲜,很有精神!
霜翎满意地点头,一转话锋:“我不信你,给你解开,转眼人就没了。”
苍尘厌低声吐息,几许无奈。
“已经答应你去祓恶山养伤,我不会食言。”
霜翎瘪着嘴盯着他片刻,“好吧。”
把一个男人绑在自己客房的床上,好像也挺怪的。
她上前去找绳结,把苍尘厌前前后后翻了个遍。
好家伙,这龟甲缚绳结藏得够深,三师兄手艺挺娴熟啊。
看着少女在自己身上摸索摆弄,苍尘厌咬着牙关,脸都青了。
好不容易解开束缚,苍尘厌看着霜翎离远,如释重负。
“说好的,不能乱动,更不能逃跑。”
霜翎伸出食指煞有介事地盯着他。
苍尘厌垂下眸,轻微点头。
以他现下的境况,的确不该四处冒险。
祓恶山亦是危险之地,但……
少年的目光悄无声息地落在霜翎身上。
他要看个清楚。
“咔”。
少女忽然掏出一件银灰铁方块,冲着他按下机关。
苍尘厌面色微变,不解道:“这是做什么?”
“焉阁主送我的小玩意儿,你看。”
霜翎大方地将刚拍的照片展示给他看。
相框中的少年屈膝坐于榻上,气息微颓,眉目凌厉,简单的场景却别有意味。
苍尘厌眸光闪烁,难得露出迷茫又古怪的神色。
“可惜不能印出来,不然,朋友分别以此为纪念,多有意义。”
霜翎低头看着相机,唇角带笑。
要是这个世界有打印机就好了。
尊敬的万照大明御空神尊啊,你要是当真存在,麻烦在我头顶上降下一个打印机神迹吧!
——霜翎随意想到。
显然,莫须有的神尊是无法回应她的默念的。
沉迷于删历史照片的霜翎没有发现,此刻对面的少年正静静望着她,目光和煦又难明。
-
北辰三承诺的人形广告牌任务结束后,几人踏上回宗之路。
大聪明不愿意再一路驮着个男子重物,霜翎便将玄裳借给她的浮游飞舟给苍尘厌用,自己则跨上了鸟背。
鹈鹕体型尚未成熟,现在驮人略显勉强,霜翎坐在它身上都有些晃晃悠悠,前夜让它驮了阿厌小半时辰,还真是委屈他俩了。
苍尘厌本就不喜多言,此时还有其他两人在场,他便更加沉闷,旁人和他聊天都爱答不理。
远远望见山间掩在云雾下的白色建筑,霜翎拿胳膊肘杵了杵苍尘厌,眼眸明亮:“那就是祓恶山,我们到了!”
少年清淡地应了一声,目光远远望着,无比静谧。
祓恶山。
除了四处打杂的弟子多了些,与过去也没什么分别。
霜翎走在路上都挺直胸膛,颇有一种这是她家主场、要保持高傲的诡异气势。
“怎么样,风景是不是很秀美,空气是不是很清新,房屋外立面是不是很霸气,有没有心动?”
苍尘厌:“……”
眼珠幽幽朝她偏了偏,十分无语。
如小摊商贩一般推销自家门派的少女高高扬起唇角,浮夸地摆出怜悯的表情,指尖掩唇道:“可惜当初错过了机会,如今怕也只能来当个普通弟子,要恭敬叫我师姐。”
少年移回目光无奈望天,北辰三与玄裳闻言忍俊不禁,看向霜翎的眼神一个透着宠溺,一个天花乱坠。
穿过山门,走过长阶,透过偌大广场,隐约可见白衣仙尊盘坐在前殿神像下,典雅端庄。
霜翎略微诧异,师尊看上去只是在闭目养神,除开几次特殊情况,她还没见过师尊出现在镇剑峰以外的其他地方。
要她说,这掌门当得实在清闲,山中杂事有普通弟子代理,普通弟子有亲传弟子教导,亲传弟子除她以外都有足够成熟的看家本事,至于对她这个最需要操心的弟子,也只需一月教两次剑。
这哪里是掌门,简直是在家遛弯的退休老干部。
师兄师姐们都有着归宗则向师尊报告的良好习惯,正巧师尊就在眼前,霜翎便也一同走进前殿。
三人齐声行礼:“拜见师尊。”
遥寄雪缓缓启开了眸,目光静静落在几人身后那名外人身上。
霜翎见状出声解释:“这是我的朋友苍尘厌,师尊在一重天时也见过的,他……他伤得很重,孤苦无依的,徒儿便擅自将他带回宗中休养,还请师尊莫怪。”
白衣仙尊双眸无波,却是在少年身上凝视了许久。
少年也抬眸注视着对方,不卑不亢,如未出鞘的刀。
仙尊启唇:“即便是素不相识之人,路遇有难,也当出手相助,不必拘谨。”
他这话似是同时说给少女与少年两个人听的。
霜翎抿唇笑了笑,她就知道,她家师尊不只是个闲到发慌的退休老干部,他还很慈祥。
遥寄雪转过身来,面对着几人轻稳坐下。
“此去风云阁,境况如何?”
北辰三讲起风云榜发布会的盛况,说起自己的排名上升一位、打破了他的完美阵型时,语气难掩遗憾不甘。
霜翎悄然观察着遥寄雪,三师兄好歹前进一名,做师父的应当十分欣慰,他这种清心寡欲的老修士,一定不能理解三师兄此时的悲愤。
白衣仙尊听完北辰三的苦水,平和安慰:“只是一次失手罢了,凭三儿的本事,不怕夺不回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