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星与她交斗半日,应当也无多少余力,硬斗不成,龟缩也不是办法,对方早晚会破塔而入。
迅速思索时,星云朗伸手按住了她的小臂。
“一会儿我先行冲出,吸引旁人视线,你趁乱逃出,若无法远走,便想法躲藏起来。”
霜翎凝眉,严肃道:“那般多高手在外,你又有几分余力可斗?太危险了。”
“别忘了,我还有扰乱认知的本事呢。”
少年目光笃定,轻松抬了抬唇角。
霜翎心中惴惴不安,如敌人稀少,她倒是能信他几分,可现在力量空虚的他……能做到么?
星云朗又顺手按了按她的肩膀,声音轻而冷静。
“师父便交给你了。”
少年眼中若有辰星,霜翎蓦然动容,敛眉正了神色。
星云朗沉气上前,倏地闯门冲出,便在他跃入光明那一瞬,霜翎瞧见了数位魔族身影齐齐而动,目光随少年身影而至。
其中二人气势逼人,想必便是阿星口中的长老。
趁那两名长老被少年吸引,霜翎当机立断,御剑疾掠而走,身形划过半空,竟无人察觉。
她稍微愣了愣,想必是阿星的神通起了效用,隐蔽了她的存在。
霜翎一鼓作气便要远离这喧嚣之地,陡然一阵威压自上方盖来,她顿时失稳,翻身坠落,努力稳住身形的一刻,她抬头看到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者面容逼近至眼前。
霎那间,霜翎心脏猛震,如遭当头棒喝。
……大长老祝尤!
前来围堵的竟有第三位长老!
他一早便避过阿星的查探,算稳她逃离的路线,隐于暗处伏击么?!
老者狰狞的脸忽而透出诡谲笑意。
“你逃不掉了。”
霜翎被莫大的气劲直压向地面,击出一道巨坑来。
浑身筋骨骤荡,五脏六腑都似被碾压,生生逼出大口鲜血。
气劲掠过八方,少年挣扎于困境的身躯被疾风刮过,他心下一寒,转身望向那劲气袭来的方向,便见一身布衫的老者佝偻身躯,立在土坑之下,法杖如钉,摁住了少女的肩胛。
“霜翎——!!”
意识激荡中,霜翎听到了星云朗声嘶力竭的呼喊。
她勃然盯着上方那张高傲不屑的脸,就快要咬碎银牙。
可恶……
老者的身形骤然晃荡,霜翎再也坚持不住,在剧烈翻转的视线中失去意识。
霜翎不知昏沉了多久。
她隐约听到窸窣的动静,好似有污泥翻滚,火烧毕剥。
随即,浓重的腥气催醒她的意识,她睁开眼,望见昏暗中摇晃不明的火光,用力摆了摆头。
不知是否因为先前被魔族大长老打了个骨碎胆裂,霜翎甚至觉得自己的脑子都漏了水,晃一晃都仿佛有水球在头颅里砸来砸去。
等等……
霜翎动了动身子,她被捆绑了四肢,难以动弹,但她清晰感知到,自己的身躯完好无损,找不到半点伤痛之处,仿佛先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一场梦。
……怎会如此?!
耳畔传来细微的锁链摩擦声,霜翎警觉朝那方看去,愕然瞧见了星云朗那张俊俏的脸。
与她相同的是,少年亦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
不同的是,她坐在墙角,他吊在半空,像只被蜘蛛捕食的虫子。
少年衣衫褴褛,肌肤所见之处尽是伤痕,他似是故意弄出动静引起霜翎注意,见霜翎仰起头来,还咧嘴冲她赧然笑了笑。
霜翎呆若木鸡,都变成这幅鬼样了,还笑呢!
这下可好,解救惊阙小分队齐齐落网,各自拥抱美好明天。
这是一处狭隘的密室,光线昏暗,毫无雕琢痕迹,似乎便位于大长老的洞府内。
前方燃烧的火堆之上架着一口大锅,布衣老者微微佝偻着身体,正用棍杖搅动着锅内沸腾冒泡的泥水。
“我们被绑到这儿多久了?”霜翎悄声向上传话。
星云朗:“嗯……我估摸着,有七八日了。”
霜翎轻蹙了蹙眉,她这一昏又是这般久。暗暗一探,好在惊阙本体还安稳藏在纳戒中,暂未受到波及。
“可有谁人来给我疗过伤?”
被吊在半空的少年摇了摇头。
霜翎狐疑地扬起一边眉头,“所以……我又梦游了?”
星云朗:“不巧,我也刚醒没多久,啥也没见着。”
霜翎:“……”
她愈发古怪,她先前两次梦游过后,都觉精神饱满,这次她又是因何恢复了伤重的躯体,难不成……她又觉醒了某种超强的自愈力?
“你怎么样了?”她压低声音,询问少年的伤势。
星云朗的笑颜透出无奈。
“呵,千岁的滑头,都到穷途末路了,还能避开要害。”
沸锅旁的老者冷不丁出声,手中动作不停。
星云朗双眸微凛,低声讽笑道:“我是否还要感谢大长老留我一命?”
祝尤出声缓慢而枯朽:“看在你往日在老夫身边办事诸多,轻易要了你的性命,我倒是难舍。”
星云朗勾起唇角,“这么说,我于大长老还有用武之地咯。”
祝尤转回头来,淡然睨着少年。“自然,能拿下神女,也多亏了你这好帮手。”
少年轻眯双目,嗤之以鼻。
霜翎面色微微一变,当即领悟其中门道。
祝尤将伤重的惊阙封入寂修塔,看似毫无意义,实则是为了将她引来!
他曾经便坚持认为,她与惊阙交情颇深,狐媚惑主,她曾经为了与他周旋,还编出了两情相悦的说辞,则在大长老眼中,陷入陷阱的惊阙,便是将她自仙域吸引而来的最佳诱饵。
阿星救师心切,与她一般,都着了这厮的道了。
“新尊登位之时便宣言,不会对未觉醒的神女出手,你竟在那时候便布下此局……是想再度违抗君主之令么!”星云朗掷地有声地斥责道。
霜翎敏锐颤了颤眼睫,脑中蓦然又浮现那冰冷少年的双眼。
明知她的神女身份,却纵容她的存在,重现归来的魔尊季秋鳞,难道当真便是……
“呵呵呵,你不必激老夫。”
祝尤撇开棍棒,拾起一旁的法杖,缓慢踱步。
“现世魔尊终不可信,即便他是季秋麟。”
“哼,无一人能重现昔年魔主在世之盛景。”
星云朗压低声音:“所以,为了不知能否归来的魔主,你便要与历代魔尊背道而驰么。”
祝尤瞥来目光,冷笑:“若这些上位之人有魔主一半的铁血意志,老夫也犯不着如此失望。”
“昔年的季秋麟尚能重现魔主威光一角,可惜……呵,明知昔年大敌在世,却无将其收割之决心,毫无远见。”
“依在下之见,大长老您的眼界也仅此而已了。”星云朗兀地说道。
祝尤沉缓止步,谑然瞥着星云朗,“前代魔尊高徒,又有何高见呐?”
负伤的少年眉目如星,正色道:“你面前这位,便是魔主遗刀亲自认定的……魔主霜之化身。”
霜翎眼眸微动,她花了好些年才接受她存在些许魔主霜之特质,可平白说出来,旁人是万万不会信的。
果不其然,祝尤极为不屑地嗤了一声。
“精明如你,如今竟也慌不择言了。”
星云朗抿起唇,他早便知坦白无用,但仍报了一丝侥幸,期望能干扰他半分。
看来,是真无招可用了。
“召魂大阵几近成熟,要召唤魔主回归,只剩最后一道关卡。”
祝尤缓步走到霜翎身前,毫不客气地在她肩上划了一刀。
霜翎吃痛地龇了龇牙,看着鲜血汩汩流入祝尤手中的紫钵,她愈显厌恶。
“……你!”倒是星云朗忽然急躁,变脸痛斥一声,又没了后话。
“老夫还是小瞧了你,居然能破开寂修塔的结界禁制,分明没剩下几分力量,身躯却能于绝处自愈。”
“神女之身,能否充当这最后的材料,一试便知。”
祝尤自顾自说着,取来半钵血后,又将霜翎撇到一边,走到沸锅旁将血液倒入,专心炼制启阵之引。
“霜翎……”星云朗低声唤道,面露不忍。
霜翎沉下一口气,道:“我没事,你若有余力,先照顾照顾自己的伤吧。”
“此地设有禁制,灵力运转、伤势恢复皆比寻常要困难百倍,老夫劝你们,别白费功夫了。”
祝尤嘲笑一声,语气透着自得。
“尔等离开此地之日,便是魔域八方共赏神女殒灭之时。”
霜翎咂舌,眸中透出利光,“居然动用如此大的排场,你对我还真是煞费苦心。”
“身为魔域万千子民共同的仇敌,你的亡宴,当然不能草草了事。”
祝尤阴鸷地落下这一句,便再也没发话。
霜翎目光如炬,心中却也沉重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