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塑了崩溃的情绪,用了毕生意志,淡然发出一声“是”。
霜翎稳住身子,立定望向石塔。
星云朗从她身上感受到一丝微妙的不同,她的气息比起先前似乎又镇静些许,方才已然亏空的精神力,只度过了片刻昏沉,便又恢复如初。
“你感觉如何,可想起了什么?”
霜翎凝定的眼眸微微一动,“好似领悟了塔中禁制,但仍需先破开外层结界,方能一试。”
星云朗眸中亮光一闪而过,他语气急迫一分:“只是寻回了这一点点记忆,力量便未恢复些许么?”
霜翎略带遗憾摇了摇头,她清明看向少年,道:“我倒是还有一个办法。”
少年期待抬眉。
霜翎:“来,打我。”
“?”星云朗表情凝固。
“你认真的?”
霜翎一本正经点了点头。
一瞬间,星云朗脑中琢磨了数种可能,试探道:“……你是想让我把你揍晕,好再度进入梦游状态?”
霜翎:“……”
“我还没这么狠毒。”
她拔出星渚剑,端在身前,凝视着星云朗。
“有什么大招都使出来。”
星云朗满脸呆滞,迟疑道:“啊这,可……”
“愣着干嘛,是兄弟就来打我!”
霜翎一剑上前打断对手的纠结,星云朗眸光忽凛,后跃刹那间,赤红巨剪于背后飞旋,拆于二刀在手,叮的一声格挡袭来的剑锋。
见霜翎气势汹汹,乃是动了真格,星云朗也无暇再去深究,只能信她一回。
他双刀交握,挥出十字刀风,霜翎迎那疾驰的赤光而上,忽而身形一闪,竟凭空从他迅猛一击上穿了过去。
星云朗顿时缩了缩眼瞳,这招,他曾见过,乃是神女秘传中的神通。
原来如此,霜翎是要积聚下他的全力,而后用她那诡异的一招,给予结界数倍反击!
二人力量有限,如此却能发挥数倍实力,确为妙法,只是压力皆落在霜翎一人身上,她若不慎失手,错漏他一击,她恐有性命之危!
霜翎片息不敢分神,高强度发动神女秘传的功夫,她能感受到精神力飞快流失,几度身形凝滞,险些没能避开星云朗的招式。
交手小半日,霜翎到达极限,先行停手落至地面。
星云朗立马收刀上前,见她身躯疲惫沉重,精神匮乏,不禁担忧:“你怎么样?”
霜翎以剑撑身,喘着粗气,缓缓立起身来。
“我没事,现在便可试验这最后一招。”
她转身望向石塔,少年见她眼中磐石般的坚韧,不禁心下微震,自觉后退一步。
霜翎阖上眼眸,缓缓吐息,稳重抬剑向前时,周身气流悄然变幻,刹那间掀起飓风。
她一步迈开,蓦然张眸,先前闪避的上百道招式凝聚成一股精炼的赤红刀气,随着闪击步发势启动,自剑刃扫荡向前。
刀气撞上结界的一刻,大地陡然震颤,星云朗抬袖遮挡,尽管他站在霜翎身后,这极强的劲气却仍波及到了他这方土地,叫他不由得向后撤步。
震荡平息,星云朗探首望向前方,见那本该坚固无比的结界被刀气生生震出一道斜裂,不禁惊喜呼道:“成了!”
霜翎踉跄一步稳住身形,扶住发昏的头脑,深深呼吸了一阵,视线总算重回清明。
她一抬眸,便看到少年担忧的脸。
“不必担心,这是常有的事。”霜翎给了他一个安心的微笑。
她走向寂修塔,这本被困囿在结界之下的高塔因震动而抖落尘垢,竟显得清澈了一分。
星云朗紧跟在霜翎身后,跃入结界裂隙,看她在塔下凝神掐诀,似在施展某种法门。
不消片息,塔门渐开,发出隆隆之声。
他惊奇张了张眸,她当真领悟了魔主当年所设禁制,若她能忆起更多,师父的残破之体……或许便有救!
踏入寂修塔中,霜翎努力平静下的心又止不住躁动。
寂修塔禁制重重,每解开一道,便离惊阙更近一步。她层层往上,既心切于寻到惊阙,又惧于见到他的模样。
她害怕面对他的伤痛,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塔中冷清寂静,昏暗无光,耳畔所闻,唯有脚步、呼吸与心跳。
星云朗在这交错的细微声音中,听到了霜翎的焦躁无助。
……他将希望皆寄托于她,可她同他一般,亦是在恐惧着啊。
塔顶,栖息于墨刀中的刀灵感受到一阵剧烈的震荡。
他迫不得已自沉眠中苏醒,于刀内的星河寰宇中睁开双眼,空洞望着虚空。
心头无名的躁动迫使他凝聚起几近消散的神识,这感觉陌生又熟悉,是谁人在呼唤着他。
躁动感愈来愈烈,刀灵低垂的眼睫微微一颤。
他口中喃喃念了二字,费力突破刀身桎梏,墨色流光自残刀溢出,缓缓凝聚为人。
第81章
他瞧着四下空荡的昏暗, 想要使用仅剩的力气站起,浑身的剧痛却成了阻碍, 刚起一半又倒至墙边,墨刀哐啷落地,新生的痛意逼得他埋首闷吭。
忽而,他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敏锐抬眸看向那道设有封印的栅栏。
霜翎加快脚步小跑至塔顶,在几间闭室来回张望,当机立断跑向其中一间, 透过栅栏,她看到那隐于黑暗的人影,倏然心潮奔涌, 朗声唤道:“惊阙!”
惊阙眸光顿颤,扶着墙壁迫切向前走去。
“主人……”
霜翎听到男子低沉虚弱的声音, 顿时揪心,又见他连身形都难以站稳, 却费力想要向她靠近, 她眼眶一酸, 带着哽咽出声:“你别动,等着我。”
惊阙望见少女眼中颤动的波光,怔然停在原地。
霜翎凝神掐诀, 忍住晕眩解开最后一层禁制, 用力推开栅栏门奔向惊阙。
“惊阙, 你……你……”
担忧的寒暄在将要出口时, 生生扼在了嘴边。
她看见惊阙满身伤残, 破损的肌肤之下流淌着墨色,彷如被揭开人皮, 露出了半身血肉筋脉。
原来……他连完整的人形都难以维持了。
惊阙凝望着少女呆愕的脸,寂然垂下眼眸,显出一分无措。
“我这副模样,吓到你了么……”
霜翎倏地淌下了泪,抚摸男子尚还完好的侧脸,心如针扎。
“你一定很痛……”
她语气激动,近乎失声,惊阙蓦然动容,小心翼翼将少女拥入怀中,垂首贴在她细柔的发间,身躯止不住颤抖。
“惊阙以为,再见主人一面,已是难以企及的奢望。”
他声音沙哑,带着万分庆幸珍惜。
“主人……”
轻颤的呼唤蕴着男子满腔衷情,他缓缓收紧双臂,不顾身体加深的苦痛,贪婪索求着少女的安慰,恨不得将她融入身躯。
霜翎只觉心中更痛,她不愿惊阙承受痛楚,又不忍将他推开,她泪眼婆娑地靠在他胸前,抽噎道:“对不起……”
男子紧锁双眉,右手抚上霜翎脑后。
“惊阙之所为,皆为惊阙之所求、所守、所愿。”
“我之所求、所守、所愿,唯主人尔。只要是为了主人,怎样都值得。”
霜翎瘪着嘴哼唧了两声,哭道:“傻子!”
星云朗静默在门旁看着二人,不禁为之触动。
他长长叹了口气,兀地出声:“魔主,师父,此非久留之地,还是尽快撤离为好。”
霜翎回头望了星云朗一眼,抿唇点了点头。
“惊阙……你怎么样?”她看着惊阙愈发虚弱,却还强忍痛楚,维持着平和的模样,她便止不住心疼。
他的耐力再厉害,也没能掩住那眉宇间就要崩离破碎的神态。
霜翎忽吸一口气,“你回到刀中,是否会好受些?”
惊阙眸光微晃,温柔却涣散。
“抱歉……”
霜翎眼角噙着泪光,素指穿过男子发间,轻柔抚慰。
“我带着你离开。”
男子抚上她的手背,萧索垂眸,贪恋这片刻的温情,而后人形溃散,化为墨流回归刀身之中。
霜翎左手一空,心也空落了一拍,她恍惚垂下手,拾起那柄残破的横刀,疼惜抱入怀中,指尖颤抖着轻抚触碰,唯恐多一分力道,便会令刀中之人雪上加霜。
她将惊阙刀收入纳戒,起身深吸一口气,望向门口深沉的少年。
“走吧。”
二人拾级而下,临近底层大门时,星云朗伸向门环的手却蓦然顿住。
霜翎警觉抬眸看向他,星云朗掠来眼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满身戒备地贴近石门,屏息凝神。
少顷,他静悄退回步子,低声道:“我们被包围了。”
霜翎压声:“有多少人?”
星云朗:“四五十位,其中至少还有两名长老级的高手。”
霜翎心下一沉,看来强破结界终究还是引来了旁人注意,然而她连续使用闪击步,又费力解除了数道魔主禁制,此刻不论是精神力还是灵力,都已几乎见底,可谓手无缚鸡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