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苏忻意却不是好糊弄的人,他修长的手指轻指前排教室的黑板:“那上面的擦拭印迹难道不明显么?”
米静张了张嘴,不想落于下风,随便找了个借口:“我也身体不适,当然可以早点回家。”
苏忻意轻扯嘴角:“哦,是突发性懒癌发作了,比阑尾炎还要凶险?”顿了顿,他瞥了她一眼,火力全开,“看来你们十五班值日的时候得备个急救箱,专门治疗公主病急性发作。”
“你.....”米静咬咬牙,狠狠放下了书包,不情不愿地挑了根扫帚。
十五班的其他人叹服于苏忻意的嘴毒,鄙夷米静的装模作样,更佩服夏时,觉得她够厉害,请了这样强大的帮手。
张雨泽正好在外面目睹了全场,他双手抱臂靠在十五班门口,看着好友霸道的模样,有种欣慰的感觉。
苏忻意自小,嘴皮子利索,人称“南临小铁牙”,他从不害怕大人对他的管教,在被教育这方面,他有着自己的见解。
说得对了便听,不对了争辩两句,跑到朋友家玩玩小霸王游戏机,顺便去超市买两瓶AD钙奶,回家了自自然然,没有丝毫惧色。
那个时候的张雨泽,尚小,无法复制苏忻意的做法。每每苏忻意跑到他家玩,他总要问他:“你爸又说你了?”
接着苏忻意便会理所当然地回答:“是啊,又被你猜对了。”
张雨泽那时候一直以为苏忻意只是想找个玩伴,自己是可有可无的角色。
但有一次,他不小心将同班同学的玻璃杯打碎在地,对方刚好是个刺头儿,火大了,撸袖子揍他,被打了两拳,苏忻意正好打完篮球走进来,一看自己兄弟被欺负,二话不说,上拳头。
“你丫真行,欺负到爷爷我头上来了。”张雨泽当时,被打懵了,模糊中只听得苏忻意低沉地说了这句话。
他的心,瞬间由感动代替了委屈,眼泪刷地流了下来。一旁的苏忻意痛凑了对方一拳,空暇处看见张雨泽流着泪哆嗦着,不解气,手脚力气更猛,对方被他连连打退到地上。
但他是有底线的人,看到对方不动了,上前拍拍人肩膀:“杯子碎了赔你,别一开始就招呼拳头,你看这下爽不爽,记不记得住教训?”
那之后,没人敢动张雨泽。
张雨泽自此,永远记住了那一天,那个人。在自己无助的时候,像个哥哥一样,站在自己身后,保护着自己。
他好像一下就明白了苏忻意之于他的意义。
教室里,苏忻意见米静加入进来,他让夏时坐着休息,自己则帮忙干活。
他做事很高效,三下五除二便将一半教室打扫得干干净净。
一阵风扫过脸颊,夏
时用手将发丝别在耳后,垂下手臂的时候才觉察出自己的脸早已热得发烫。
人不怕生病,最怕生病时没有人照顾,没有人关心。虽然自始至终仿佛是一个人咬牙过难关,但总有一个人会站在自己身边,真正地关心自己。
夏时在那一刻,听不见窗外潮水般的声音,只听到了少年举着扫帚在地上清洁的簌簌声,轻飘飘又掷地有声。
他甘愿帮她,从不抱怨。
走在回家的路上,冬日的晚风拂过脸颊,有些生冷。路边的小摊飘着香味,夏时定睛一看,是淀粉肠的摊位,香味四溢,飘散至各处,有好多学生扎堆去买。
苏忻意也闻到了那股味儿,只是他不喜欢吃这种路边摊,余光却能感受到夏时望着那边的灼灼眼神。
“想吃吗?”
“好久没吃了。”夏时的眼睛弯了弯。
苏忻意走到摊位前和摊主说:“要两根淀粉肠。”看了眼夏时,补充道,“一根不辣一根辣。”他还记得夏时现在不能吃辣的。
过了会儿,老板举着淀粉肠,夏时接下,另一根递给了苏忻意。
淀粉肠热乎乎的,滴着香油,上面被涂了一层甜面酱,撒了一层厚厚的孜然粉,这种熟悉的香味一下子就捕获了她的味蕾。
啊,巨好吃。小小地咬了一口,多巴胺疯狂分泌。
“今天来我家吃饭吧,我做给你吃。”耳边响起少年惯常磁性沉稳的声音。
第32章
夏时和苏忻意一起回了五马巷的家,路过自家大门的时候,里面安安静静的,夏明津的鞋子也不在门口。
夏时了然,夏明津今天依然没回家,夏时眼前闪过那些猜想,零零碎碎。
回过神的时候,眼前已没有了苏忻意的身影。
她缓缓脱下鞋子,进了对门。
洗完手在厨房门口站定,修长身姿的少年正将水龙头打开,拿着包心菜在水槽里反复冲洗。玉雕般的骨节浸入水中,洗菜的时候上下翻飞之势,熟练得不能再熟练。
“夏时,你有没有觉得,会做菜的男人很帅?”那个好看的少年,开了淳淳的嗓子,用玩笑的语气对她说。
夏时愣神,几秒后倏地红了脸,从喉间发出一声“嗯”。
苏忻意其实从小就会做菜,他并非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
小时候在外婆家帮忙买菜,长大一些自己也学会了做菜。在平凡到不行的老小区,日复一日地生活。
直到有一天,家门口来了个中年人,一身西装革履,他礼貌地问询这里是否住着名叫苏忻意的男孩......
事情便是从这里开始转折,从那以后,苏忻意的生活发生了巨变。
“之前我听甄愿说,你喜欢吃番茄牛腩,我早已准备好菜品,等你回来,让你亲自尝尝我的手艺。”苏忻意在砧板上切着番茄,看到夏时走近自己,他取了两块切好的番茄,放进小碟子里,又从边上拿了袋糖,撒上了糖粒子,“给。”
夏时接过蘸糖的番茄,放入口中,甜蜜的口感瞬间侵袭了味蕾。
“夏时,或许我们的初见,比你以为的要早上几年。”他说着,把洗完的包心菜放到砧板上,一只手按着菜叶,一只手握手刀柄,一下一下开始切菜。
夏时看他刀起菜断,记忆突然闪回旧日,平凡的夏天,潮湿的秋天,以及,和父母在一起的日日夜夜。
“早上几年?”她有些惊讶,春江南苑已然是小学时候的事情了。
苏忻意原本要落下去的刀停在半空,他偏头去看那个姑娘。“有没有可能,我们都曾住在春江南苑?”
夏时讶然,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沉默代表默认。
“春江南苑七号楼,种着紫藤的院子。每个雨天,我都会在飘窗上写作业,我总是能看到穿浅粉色雨衣的少女骑车掠过水洼。”苏忻意的声音带有一点点陷入回忆的清冷感,他切完包心菜,去冰箱取了一盒牛腩。
夏时瞳孔微微颤动,只听苏忻意继续说道:“在我住在市中心以前,我家在春江南苑,中型小区,里面住着体制内的、经商的、教育系统的人,我和外婆一起住,遇见你的时候,那会儿我在新世纪私立小学读书。”
夏时有些愣神,厨房里的一角沾染了月色,一篮马铃薯静静待在那儿。
“我以前......是南临一小的,当时春江小区划片的小学是南临一小,因此我在那边上了小学,后来我家里出了点事,搬走了,我也从一小转学了。”夏时径直走到苏忻意身边的矮凳旁,慢慢坐了下来。
苏忻意刚好在切牛腩,听到夏时的话,怔了怔,忽然眼前好像出现一片深色的旷野,没有阳光也没有延伸的路径,天空如洗,天地间虽然不是很敞亮,却也空阔。
“记得四年级那场暴雨吗?梧桐叶被打落的傍晚,你扶着自行车,在路上偶遇的一对祖孙,老奶奶被烫伤了,孙儿在大雨里背着她赶去医院.....你的发梢滴着水,却关切说‘快去医院吧’。”苏忻意忽然轻笑一声,刀尖挑起晶莹的番茄块,可他在夏时看不到的地方,却又微微紧抿了双唇。
“你将自行车借给了他们,又替他们叫来了救护车,最后还将落在地上的钱还了回去。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雨水里也能开出月亮。”
夏时原本在吃番茄,手中的银勺落于碗中,猛然反应了过来:“背老奶奶去医院的少年是你?可后来在小区......”
苏忻意转过头,盈盈一笑:“就说夏时很聪明嘛。”
“被西装男人纠缠那次?”他忽然倾身靠近,一股清香拂过她耳际,“你举着手机冲过来时,那人便跑了。那是我学会反抗的开始。”
夏时怔怔的,她当年很是勇敢,完全不似现在,一副死气沉闷的样子。
她的脑海里蓦地回忆起了当时的画面,少年挣脱了黑色西装的男子,朝她这边跑了过来。那会儿夏时的个头比他高半个,她微微垂眸,看到他耷拉着眉眼,明明生得很好看,却是一副沮丧颓败的模样。
“你怎么了?刚刚那个人......”夏时望着少年凌乱的衣服。
苏忻意靠近夏时之后,才看清她的脸,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他的心里震动一下,他讷讷道:“我不认识他,他说他要带我认祖归宗。可我的族谱,从四岁起就只剩下半页了,我的家里只有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