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娘垂眸乖巧,长长的睫毛投下一排阴影,只在烛火摇晃时,轻轻颤动几下,像是被惊扰的蝶羽。
“应娘子,似乎很怕我?”柳暨白忽然问道。
应莲规规矩矩坐着,听到柳暨白的提问,像是被老师抓住小辫子的学生,磕磕盼盼地回道:“没,没有。”
“那你怎么,不敢看我。”他轻轻柔柔地问,似乎很苦恼。
应莲连忙抬起头来,和柳暨白的眼神正好撞在一处,慌乱中,她的眼神飘忽不知所措。她也不知道怎么了,也许是这位白郎君身材太过高大,待在狭小的车厢内,总觉得自己太过渺小。
她想,柳观复也高,但他身姿修长气质清朗,平日里看就是一位翩翩公子,很好说话;而这位白郎君不同,他应当比柳观复还要高一点,身形如松,一坐一立皆有无法言说的气度,面上虽带着笑,眼睛却又黑又沉,目光炯炯,仿佛一眼能看到人心底里去了,任何人在他眼里没有秘密似的,让人,怕得慌。
也许他自己没察觉,或者是久居高位习以为常,看人都是一副笑不答眼底深不可测的样子。
可她也知,这位对她没有恶意,三番两次帮助她,是个好人。自己如此躲闪,仿佛不待见他的样子,怕是凉了他的心。
于是解释道:“我自来便是这样,不善言辞,比较闷。”
说谎。
柳暨白盯着那一张一合的红唇,心里忍不住进行对比,面对柳观复的时候,她可是要灵动许多。面对他时,无话可说,就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如此,厚此薄彼。
凭什么?
视线模糊。
窗户上交叠的影子,一声声的暧昧低吟,娇柔婉转地呼唤,两厢缱绻,向后支撑的手,无力地碰倒了梳妆镜旁的花瓶,飞溅的水滴,洒在了雾里看花的窗纱上。
秀气高仰的下巴,咬唇难耐的迫切。
柳暨白从梦里醒来,浑身燥热难堪,他看了眼右手手指,想到那次应莲咬在上面,浅浅的口脂缠绕一圈,像是打上了某种印记,微痒的,连接到心脉,刺得心房刺挠,密密麻麻地酸疼,上了瘾。
被咬的红痕早已褪去,心里的浪潮正汹涌澎湃。
他睁着迷蒙的眼,任由罪恶发展。一声又一声低低的喘息,他努力追寻着,梦境里那段透过窗影的娇吟,与之缠绕,重叠。
越听,越凑近,越来越清晰,仿佛有人贴在他的耳边,撩过他的下巴,胸膛······呼吸声渐渐急促,柳暨白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炸在了他的脑海。
他高高仰着头,汗珠顺着轮廓分明的下颌滑下,白色的单衣大大敞开,胸膛剧烈起伏,一沉一浮间,分明的肌理若隐若现。热,还是热。他索性扯开了些,将完美的躯体彻底展露出来,汗珠争先恐后的冒出,欢快地在有起有落的肌肤上玩滑梯。有的空中跳伞,有的空中铅球,有的坐跳楼机,汗珠飞溅蒸发,或者隐入深不见底的黑渊。
“呼。”浪潮褪去,心里却越发空虚。
柳暨白看向掌心,拇指上,应莲咬过的地方隐隐发胀发烫。
原来如此。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拨云见雾。
得到她。
第57章 羞耻
这实在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怜惜, 焦躁,嫉妒,渴望······
这一些情绪, 竟然会因为一个人同时出现。
柳暨白承认一开始他就喜欢这个妇人,但因为礼貌、克制、教养, 让他决心忽略那点微弱的心动。
后来的事谁也没能预料到, 以为不会再见的妇人, 居然成了弟弟的外室。
命运将她再一次带到他的面前。
这一次, 他首先想的是家族名声, 评估利益得失,判断高低贵贱。因此, 柳观复和应莲, 必然不能在一起。
他们不能,自己可以吗?
柳暨白深深思考这个问题,弟弟愚蠢、傲慢、天真,看不清形式抓不住未来, 浑浑噩噩只会讨巧卖乖,因为出生显贵, 没有多大上进心, 只想未来光明顺遂,其他什么也不用愁, 家族会托举、关照,出了什么事也有他这个大哥顶着。
而他不一样,身上背着的担子,心里埋藏的秘密,一步一步走的十分艰难。这个家表面繁华和睦,实际内里生疮藏蛆, 早已烂透了。不顶事的父亲,处处提防使绊子的母亲,不着调的弟弟,还有看不见的背后虎视眈眈的家规教条。
每日殚精竭虑、举步维艰,看似大权在握,实际如同空中楼阁,一戳就破。柳家和王家都在防备着他,他们从未把他当做过真正的家人。
迟早有一天,自己会出去的。
想通这一点,柳暨白反而坦然了。
弟弟不可以,自己可以。
这就是他的结论。
车厢内,他的视线扫过应莲嫣红的唇瓣,不甚得体地皱巴巴的衣裳,猜到刚刚发生过多么香艳的故事。
若有似无的香气,萦绕在她的身上,仿若无形的绳索,将她牢牢绑住,线条的另一头被何人拉着,显而易见。
是在向他宣战?那他就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斩断他们之间的孽缘。
应莲已经为他种下红线,他们才应该是,天生一对,珠联璧合。
宽大的袍子将她紧紧包裹,应莲呆呆的,看着某处,柳暨白用余光,欣赏她的羞怯无措,因为知晓她此刻必定不敢看他,他的视线多了几分肆无忌惮,但同时,他又是克制的,忍耐的。
“应娘子。”
可是忍不了了,他想与她说说话。
“嗯?”
“我以为我们可以算是朋友。”柳暨白对上她的视线,满满真诚,带着一丝失落,“但是应娘子似乎不想和我待在一块儿。”
那双温和的眸子倒映着小小的她,读取分析着每一寸细微的表情,判断下一步该后退一点,还是,得寸进尺。
应莲慌乱解释:“那倒没有,你误会了。”
“是吗?”柳暨白往前一点。
应莲连忙后退屏住呼吸,那人笑了笑,状若无奈又带了一丝促狭,“衣带。”
他指了指,然后正人君子般地退回去,仿佛只是为了提醒,其他的,是她过度紧张造成的过度反应。
“等会儿要不还是更换一件衣裳,再去见孙老夫人和孙老先生?”他的言外之意是,虽然披着他的外袍,但是细看之下,还是能看出应莲的窘迫,以免两位老人家心酸担忧。
应莲感谢他的周到,她也知自己这一身的狼狈,穿这身去见两位老人家实在不合礼数,只是。
柳暨白似乎看出她的迟疑,又说道:“若不嫌弃,就在这车上换吧。”
“这,怎么可以?”应莲涨红了脸,受惊的样子如同小鹿一般可爱。
“无碍。”柳暨白喊停了马车,掀开车帘,回头安抚道:“放心,我在外面帮你看着。夜已深,老先生和老夫人还等着,动作恐怕要快一些。”
应莲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就已经下去了。她摸着衣带,想着就算他在外面守着,但是自己一个女娘,与他无亲无故,就这么在这马车上宽衣解带,实在有失体统。可是有听说两位老人家等着,应莲被架在火上烤,心道别人是君子,才不会做那无礼的事,她缓缓解下柳暨白借给她的衣袍,打开自己的包袱。
马车外,柳暨白命侍从背对着离远些,自己也走开几步。等待时,虫鸣清脆,草木发出沙沙的响动,他看着那扇垂下的帘子,模糊的影子缥缈得像一场梦,嗓子忽然有些干渴,冷风拂面,他却感觉莫名燥热。
“白郎君。”
一声呼唤猛然将他惊醒,柳暨白下意识转移视线,下一秒反应过来她应当看不见,这才又心虚地转过身来,问道:“怎么了,应娘子。”
“你上来吧,路上耽搁得太久了,我怕让长辈等久了。”应莲掀开帘子,朦胧暖光下的她,秀丽柔美,像是温柔的妻子,在呼唤丈夫一起归家。
柳暨白的心急速地跳动起来,他无法解释这一秒的失序呆愣,忽然明白民间常说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想清楚一些事后,他对待应莲,自然与以往不同。试探、靠近、侵略,是一个男人企图获得心爱女人关注的方法,这些步骤经过精密的计算,随时可以调整,尚且带了几分克制。他想这种喜欢,也许在得到后就会满足。可当他逐渐靠近,走近,他发现想要占有的心思,越来越不受控制。
以前听见弟弟与她的亲近,自己尚能忍受纵容,可是现在,他看到那些痕迹,心里不可抑制地生出一种暴虐的,想要杀死弟弟的愤怒。
这是不对的,情绪外露已是大忌,弟弟与她两情相悦,会做这些亲密的事再正常不过。
不正常的是他,没名没分的是他,不被待见的,也是他。
“白郎君?”应莲见他迟迟没有上来,疑惑地喊道。
柳暨白隐去眸中的阴暗,抱歉道:“是我思虑不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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