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柯怀先害死我丈夫的!
“嗯?”颜雨真坐直了身子,“你有什么证据吗?”
“我丈夫是个杀猪匠,赚得其实不算少,但他好赌,每天挣了钱就去赌,不过他很克制的,只要赌光了挣到的钱,就会回家。”
“但是有一天他赌赢了,我记得特别清楚,那是我嫁给他之后,见过的他最开心的一天,他带了肉回来,一条五花肉,肥瘦相间,一半做了螺丝椒炒肉,一半给我留着做熏腊肉。”
刘小娟莫名其妙就开始讲自己的故事,她的情绪深陷在这段回忆里,很荒诞的是,在回忆这些的时候,她的脸上竟然扬起了幸福的表情,她明明是一个常年忍受家暴的悲惨女人,却因为丈夫走大运的这天,施舍出的一点东西,感到了幸福。
颜雨真并不能理解她的情绪从何而来,但她没有打断。
刘小娟的幸福也在此刻戛然而止:“可就是在这一天之后,啥子都变了,他特别坚信自己能赢,却越输越多,他也不再只是输光了手里的钱就回家,他还借钱去赌,可是一直赌一直输,借的外债也越来越多。
“我听邻居们说,这根本就是圈套,是赌场跟借贷人串通好的圈套,让他尝过赢钱的滋味,他的胃口就会变大,就会想拿更多的赌注,赢更多的钱,输得也就更惨...”
“终于有一天,借的外债还不上了,利越滚越多,他就算杀一辈子的猪也还不上,催债的天天来家里打砸,他就躲出去,他们找不到我丈夫,就来地里毁我的庄稼...”
刘小娟说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嚎啕大哭起来。
颜雨真很想给她递张纸,但条件并不允许,所以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她发泄完情绪。
“我丈夫他晓得躲不掉,他就找柯怀去吃酒,打算商量一下还债的事,他经常喝很多酒的,回家的那条楼梯他也经常走,可偏偏就是那晚!他摔下来了!偏偏就是那晚...”
“所以,你觉得是柯怀把你丈夫推下了楼梯?”
“一定是!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几年,如果不是被人推下来,他咋子会摔啊!”
颜雨真算是听明白了:“不是因为还债,是为父报仇才杀了柯怀,他既然觉得自己如此正义,又为什么在杀人之后,推自己的母亲出来顶罪呢?”
“是我自愿的,那天晚上,小华满身是血回到了家里,他很害怕,他说自己是一时冲动,他不晓得该咋子办了,他跪在我腿边,他一直在哭,就像回到了小时候,我的小华他小时候很乖的,不会做坏事的,他一直在求我,一直在喊我妈妈,我、我...”
她求助般地看向颜雨真,却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安慰。
“但他已经长大了,你很清楚,他和你丈夫简直一模一样。”
刘小娟如遭重击,那些她以为的母爱,化作一双手遮住她双眼,令她盲目的母爱,又在这瞬间被完全击碎了,现实只剩下一片狼藉。
她双目变得空洞,呆愣了许久,然后掩面哭了起来,渐渐地哭声也小了,只能看到她的肩膀在耸动,但她的手依旧没有放下来,遮蔽在眼前的那双母爱所化的手被击碎了,她依旧没有办法面对,只能用自己的手,继续捂着双眼。
颜雨真轻轻叹了口气,随即道:“林聪,都记清楚了吗?给她儿子发通缉令吧。”
走廊地面上被光投射下来的影子晃动了下,林聪从拐角走了出来,他手里还拿着他和卫向武去走访刘小娟的邻居搜集起来的情报。
“她是个好婆娘,踏实肯干,可惜嫁了个歹人。”
“他男人一喝酒就骂街,还回家打她,真是造孽啊!”
“离婚?咋子离婚嘛?还没等离脱,小娟怕不是给他砍死喽。”
“刚结婚那会,他打了小娟还会道歉,鼻涕眼泪的,看着还真像是要悔改喽,转天喝了酒又变喽。”
“她儿子?歹得很,跟他老汉一个德行。”
“以前就出去堵人要钱,个砍脑壳的,他还打过我儿子呢。”
“最近?不晓得,成天往外头跑,人都见不到影影儿喽。”
“听说是搞不到钱,也开始赌了。”
刘小娟一家就像置身于龙卷风的中心,表面看似风平浪静,可只要这股龙卷风移动半分,他们就会被暴风席卷殆尽。
就像现在,这个家只剩下一片狼藉。
“晓得了,颜姐。”林聪没有表现得很高兴,只是点点头离开了。
没有替死者伸冤的喜悦,也没有将凶手绳之以法的痛快,只是尘归尘土归土,残垣之中,只剩下一个悲惨半生的女人。
颜雨真头靠在墙上,微微抬眼,天花板上的血字已经不见了。
怨气还没有完全消散,因为刘小娟的儿子还在逃,但真相已经大白,至少这个柯怀不会再爆发怨气袭击她了。
现在,只剩下两个问题。
更准确来说,其实是一个问题。
中央组织的反贪小组由乔月华领头,反贪名单上有陈兴旺的名字,说明已经掌握了他贪污受贿的证据,而他和江平又属于拔起萝卜连着泥,想要一并铲除很容易。
唯一的问题是,他跟黑鸽组织是否有牵连。
如果有,那就得暂时留住他,作为鱼饵钓出他背后的人,如果没有,那他也就不成问题了。
另一个问题,就是跟着陈兴旺来的年轻人。
没头没尾抛下一句话就走,也不问问她愿不愿意接受帮助,也不展开说说要怎么帮助她,撂下五个字,跟个前情提要一样,吊足了胃口后就消失了。
他们黑鸽还真是人均谜语人。
现在唯一能基本确定的是,这个年轻人,应该是黑鸽成员,至于是什么位置,对黑鸽了解多少,有没有上线...等等,一系列问题,都尚未可知。
但现在,只能等。
他既然给自己留了口信,就不会没有后续行动,钓鱼的人才最在意鱼会不会上钩的,她只是一条鱼,吃饱喝足不就好了?
想到这里,颜雨真的心头松快了不少。
临近下班,卫向武过来把刘小娟放了。
刘小娟的儿子项华目前下落不明,但卫向武没有第一时间发通缉令,他大概率是想拿她当诱饵,这儿子就算没有孝心,但替他顶罪的母亲被放回家,他不可能不担忧,只要他冒头,警方就能一举抓获。
刘小娟走之前,隔着一扇铁栏杆看了颜雨真一眼。
没说话,但很平静,像是接受了。
晚上,颜雨真跟顾岳舟见了一面,跟他说了黑鸽的事。
怕黑鸽暗中有埋伏,他没敢多留,聊了十分钟就准备离开。
临走前,顾岳舟看向颜雨真,欲言又止。
她看得出来,顾岳舟是有事想嘱咐她,或许是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之后,让有些交代的话没那么容易说出来了。
“不要冲动行事?要听安排听指挥?”颜雨真猜测着,“虽然我不能保证自己一定那么规矩,但我尽力吧。”
这事颜雨真是真的不敢给保证。
她太了解自己了,很多机会都是转瞬即逝,如果不敢冒险而错失,恐怕就会永远错失。而冒险并不代表着一定会死,所以在脉搏停止跳动前,拥有冒险精神的人,是很难停止冒险的。
“顾队,这个保证还可以吧?”
顾岳舟看着她的目光忽然变得更加柔和了。
因为他感知到颜雨真在为他妥协,至少在他出现之前,颜雨真更像一头独狼,想做什么要做什么,直接就去做了,不用跟任何人交代,而现在,她愿意去保证。
他温柔地浅笑了一下,摇摇头:“不用为我妥协,去做你想做的,如果我们更亲密的关系会变成你的禁锢,那我宁可没有这段关系,星星会永远在天上发光,而不是被关在人类的灯笼里照明,不是吗?”
颜雨真眨了眨眼睛,也跟着笑起来了。
是了,两人明明是因为契合,才互相吸引着走到一起,如果远离时契合,相近时却需要打磨棱角,才没有这样的道理。
“所以,顾队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中央关于黑鸽的文件,已经加急审批下来了,省里也连夜组织了小组,明天就到巫川县了,还有反贪小组,如果查实陈兴旺跟黑鸽没有关系,他将会是这次反贪的第一枪。”
“接下来我可能会很忙,或许不能那么及时的为你兜底,所以,如果你有任何突然决定的行动,至少给我留个讯息,我在看到的第一时间,一定会去。”
顾岳舟说的很慢,像是在下保证,但又很局促,听起来更像是工作做得不到位的反思。
颜雨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顾队,我是小孩子吗?说得好像你对我有什么必须要尽的看管义务一样。”
“有!”顾岳舟却很肯定。
“不是谁规定,是我自己认为,我应该负的责任,不需要任何人认可,我就是要对你的安全负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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