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德。
江成虎案的时候他还在,而颜雨真为了调查连环杀人案,去过档案室,翻过卷宗。
看来只是把他开了,还是太便宜他了。
颜雨真重新安下心,语调平静:“你对调取案卷的流程有异议可以去询问唐局,但这个问题与渎职指控无关,我拒绝回答。”
陈兴旺笑了一下。
“拒绝配合调查。”他又一次道,“记录在案。”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颜雨真懒得跟他辩驳什么,如果保持沉默能显得她更像是被逼上了绝路,她也不介意演这么一下。
至于这份问询报告能不能走出巫川县公安局,那可就不好说了。
陈兴旺已经志得意满地合上了手里的文件,递回给身后的年轻人,在他心里,距离颜雨真“人头落地”已经十拿九稳。
他利用举报检查之便,既帮江平出了气,稳固了他的现金流来源,又圆满完成了他的纪检任务,确保了他在省政法委的地位,一举两得,实在妙哉。
“颜雨真同志。”陈兴旺最后看了她一眼,隔着铁栏杆,露出一副施舍的表情。
看似好心地提醒道:“问询到此结束,审查期间,你应当认真反省自己的行为,配合组织调查,如果你继续采取不合作的态度...”
他像是在宣讲大会,抑扬顿挫了下道:“组织会考虑进一步的处理措施。”
说完,他转身走了。
年轻人匆忙的把材料和本子收进公文包。
“啪嗒。”
一支钢笔从公文包里掉了出来,沿着走廊的水泥地一路顺着铁栏杆的缝隙,骨碌碌滚进了颜雨真的留置室里。
年轻人愣了一下,赶紧弯腰去捡。
他蹲在栏杆边上,手伸进缝隙里够那支笔,指尖碰到了笔身,但他没有马上拿起来。
他停了两秒。
就两秒。
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压到了只有颜雨真能听见:“颜法医,有人想帮你。”
然后他捡起钢笔,站起来,推了推滑到鼻梁的黑框眼镜,小跑着跟上了已经走到走廊拐角的陈兴旺。
脚步声一前一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颜雨真坐在留置室的小床上,一动没动。
脑子里来回翻滚的全是信息。
首先是陈兴旺。
他百分百是个贪官,收了江平的钱来帮他打击报复自己,甚至这份匿名举报信可能都是他撺掇着江平搞出来的,不然怎么条条指控都绕不开纺织厂和江家,而黑鸽的人刚好顺水推舟,让这个纪检成立,所以他大概率是撞到黑鸽手里的一把刀。
其次是柯怀。
至少在案件还没破的前提下,她依旧怨气缠身寸步难行,但这件事别人不知情,也不会明白到底是何原因,与其她对外解释“我被鬼缠了”,不如主动把案子破了。
最后是年轻人。
实话说,她还真是小瞧了这个不动声色的年轻人,跟在陈兴旺旁边几乎是个透明人,居然会是黑鸽的人。
他很聪明,而且他选的时间点太精准了。
陈兴旺刚给她施完压,三问三堵,“记录在案”这四个字落锤一样的砸了三回,“进一步处理措施”的威胁之音还未消散,如果她对黑鸽的事尚不知情,背后又没有顾岳舟支持的话,那她现在就是最无助、最愤怒、最可能对体制产生怀疑的时候。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递来了话。
并非善意,而是想把她当成鱼来钓了,而现在鱼钩已经递到眼前了。
颜雨真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冰凉的水泥墙上,天花板上的那行“位我包丑,不ran,死!”的血字恐吓仿佛还在眼前。
文盲恶鬼要她报仇,省政法委要她认罪,黑鸽组织要她入伙。
三面夹击,她这日子真是越过越精彩了。
既然哪面都是棘手,那她也只能先挑个相对容易的解决了。
颜雨真偏过头,盯着刘小娟依旧一动不动地背影道:“刘小娟。”
女人的肩膀随着声音猝不及防地颤了一下。
“有空吗?不如我们来聊聊?”
刘小娟没动。
颜雨真也不急,她起身靠在铁栏杆上,目光落在刘小娟的碎花衬衫上,一件衬衫打了个好些个补丁,即便这样也不舍得换件新的。
“你还有个跟他爹一样暴虐成性的儿子,是吗?”
刘小娟的肩膀猛地一僵,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有勇气慢慢地转过了身。
这是颜雨真第一次看到刘小娟的正脸。
枯槁凹陷的,黄黑色的脸上,有一双昏黄的眼,和不甘却紧紧抿住的唇,她很胆怯很懦弱,跟颜雨真对视的瞬间就挪开了视线。
“如果你想说什么,我可以听。”颜雨真道。
她这才敢重新看向颜雨真,眼里泛起一点微弱的光,嘴唇哆嗦着,好似有千言万语的苦楚,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第90章 刘小娟
刘小娟像是在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 但是咿咿呀呀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见状,颜雨真开口:“你先平复一下情绪, 我先来讲, 如果我说中了, 你就点点头,如何?”
刘小娟点了点头。
“从何说起呢?”颜雨真酝酿着,她打算把她在金手指里看到的整合一下, 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也正好验证一下这些故事的真实性。
“就从童年说起吧。”她的声音不急不缓,真的像在讲故事。
“他有一个完整但并不幸福的家,父亲酗酒家暴还嗜赌成性, 母亲无助孱弱,而他是跟母亲一样弱小的家暴受害者。”
刘小娟的肩膀缩了缩。
“随着他渐渐长大, 这种境遇也并没有变好,父亲依旧掌握着这个家里的生杀大权,日子举步维艰,他开始步入社会,但社会的陌生大环境里, 日子会变好吗?”
颜雨真抬头看向刘小娟, 她的嘴依旧紧紧地抿着, 但她在听, 而且听得很认真。
“答案显而易见,不会。”
她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了刘小娟的心上, 她浑身都跟着这个定论一颤。
“不仅不会, 处境还变得越来越糟, 因为外面竟然有更多他父亲这样的人,他被外人欺负,父亲非但不会保护他,还会觉得他无能,跟外人一起来变本加厉的虐待他,在这种永无止境的痛苦中,他渐渐变得麻木,变得冷酷,变成了跟他父亲一样的人。”
“逐渐地,他发现哪怕他对付不了他父亲的那样的人,但社会上还有像她母亲那样的人,于是他把矛头对准了那些人。”
刘小娟听到这里,忽然就哭了,虽然她努力压抑着,可眼泪就是控制不住地一串一串地滚落下来,连她也不知道是为了自己痛苦的过往而哭,还是为了一个被她亲手养大却眼睁睁变成了另一个丈夫的儿子而哭。
又或者,两样皆是。
“所以,他是为了逃避还债才杀了柯怀的?还把你推出来顶罪?”
“不、不是的!”刘小娟急着否认,终于发出了声音。
嘶哑的,像是压抑着无尽痛苦的嘶哑。
“他没有像他爸爸那么坏!”她努力替儿子辩护。
“他、他只是...只是没有一个好榜样,他也是逼不得已的,他如果不去打那些人,他爸爸就会打死他的,小华他、他也只是想活着啊!”
“但是他杀人了!任何苦衷都无法洗白他杀人的行径!”颜雨真提高音量,严肃道。
“不、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为什么要杀人?杀人就能解决问题吗?就算杀了柯怀,还会有下一个催债人,你们的家在这,如果还不上钱,催债只会永无止境。”
颜雨真接二连三的逼问让刘小娟应接不暇,她无助地摇头,到最后只能抱着头疯狂摇晃,走廊上只剩下手铐摩擦的金属声响。
刘小娟的情绪在崩溃。
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颜雨真瞅准这个时机,两手抓着栏杆,再度提高音量:“告诉我!他到底为什么杀人?!”
“不、不、不...小华不是因为债才杀人的!”刘小娟抬起头大喊。
颜雨真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翘起了一瞬,她卸掉紧张的情绪,缓缓坐回小床上,恢复了抱臂翘起二郎腿的姿势。
“所以,你承认了,人是你儿子杀的。”
刘小娟一愣,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慌不择言地说了什么,一瞬间她变得很慌乱,她想要狡辩,但她根本不会狡辩,支支吾吾什么也说不出来。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你还打算替他隐瞒吗?”颜雨真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虽然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但错误的计,大可不必深远了。”
刘小娟垂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个犯错的小学生,她努力想要躲开颜雨真的视线,可怎么也躲不掉,她的视线就像是看透一切的测谎仪,秘密无处躲藏。
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刘小娟的肩膀一松,整个人佝偻了下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