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个头不高,灰白的头发松松垮垮用一根树枝盘在脑后,脸上皱褶层层叠叠,笑起来几乎看不到眼睛,牙齿快掉光了,看着有些瘪嘴。
整体看过去,这个阿婆就像是汤婆婆的善良版。
顾岳舟虽然敬重老人,却却并不想因此改变自己的行事逻辑,所以他只是冲阿婆友善地点了点头,就打算继续拒绝小沙弥。
“顾队,我想起来我们这也有句俗语,叫做‘逢庙就得上贡,见寺就得烧香’,三个大殿也耽误不了多久的。”颜雨真止住他的动作。
顾岳舟顿了下,推拒的动作一翻,变成了接纳,两人从小沙弥手里各取了三根香。
小沙弥冲两人合掌一拜,又冲阿婆一拜后,就离开了。
两人就这么按部就班的一个殿一个殿的拜过去,每经过一扇门,就会有小沙弥递来新的香,而那位花夹袄的阿婆,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
走到最后一重殿,这间正殿比前面两重都大,外形修葺得也更为富丽,飞檐翘角上都蹲着的一排瑞兽。
进去后能看到两边有专门供奉长明灯的台子,好几层满满都是长明灯。
两人拜完后,颜雨真多留了一会儿,环顾最后一间大殿,这里除了供奉的佛像,左右还各悬挂了一张卷轴图。
颜雨真走近了两步,有些好奇:“这是...”
“《舍身饲虎图》和《割肉喂鹰图》。”一直跟着他们的阿婆开口道,“两则佛家故事,前者意为‘舍己利他’,后者意为‘等价交换’。”
颜雨真的重点却在于它们的共同点——割肉。
原来割肉以饲,是一种奉献,那在信神佛者的观念里,奉献也就等于累积功德。
颜雨真若有所思,总感觉这些关键词,能串起什么线索来。
可还没等她悟出所以然,就听见阿婆不紧不慢地接上:“自我介绍一下,我姓花,你们可以叫我花婆婆。”
别具一格的开场白,至少在今天见过这些人里,花婆婆是第一个主动找上他们的,甚至可以说是早有预料一般。
两人心中皆有惊诧和盘算,面上却不露声色,跟着花婆婆穿过最后一重殿,来到殿后的禅房。
很朴素的房间,一张床,一个长条桌,和一个长条凳,以及一个供台。
供台是这个房间唯一能称得上繁复的摆设,精致雕花红木的供桌,摆着同样雕花红木的神龛,神龛里供奉着一个神像,但却用红布盖住了面部。
看到颜雨真探究的目光,不等她问,花婆婆就解释道:“神不见神,同在屋檐下,需要有些避讳。”
神像端在身前的手部位置,隐约可见一些白色绒毛的纹理,颜雨真猜测,这可能就是花婆婆供奉的狐仙。
所以她是真正在博采众长。
“相逢便是缘,二位可以单独向我提一个问题,至于问题之外的其他事,缘分未到,我不予解答。”花婆婆的脸上始终带着一抹淡笑,哪怕再烦躁,对上她的笑容时,就会莫名心平气和下来。
“两位,谁先请?”
颜雨真和顾岳舟对视一眼,颜雨真先退出了房间。
颜雨真在外面,自顾自打量起这个不大的四方小院,角落里放着一个大水缸,水缸里飘着荷叶。
她一边看景,一边思索着自己待会儿要问的问题,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她是个知足的人,现在的生活,已经是她满意的状态,她也有自己的目标和职业追求,没有求不得也没有对未来的茫然,她所能得到的一切,都能被她牢牢抓在手里。
“待会儿,问点什么呢?”颜雨真看着一只蜻蜓点水,水面泛起涟漪。
“要不直接问问婆婆这个案子的凶手是谁?或者干脆问黑鸽头目是谁?”颜雨真越想越觉得可行,不由得兴奋起来。
过了大约十分钟,顾岳舟推门出来,视线落在她身上,片刻后才道:“小颜法医,进去吧。”
“好。”
颜雨真笑眯眯在长条凳上坐下。
结果还没等她开口,就听见花婆婆道:“我这条老命,还想再撑些时日,你的问题事关因果繁杂,我解答不了。”
“您可真厉害。”颜雨真诚心道。
“我觉得人要知足常乐,我想得到的我会努力去得到,实在得不到就算了,所以我没什么想问的了。”
“那我观一观你的命树吧。”
颜雨真老实坐好。
花婆婆伸手一只手,与她的手交握,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缠着布条的古朴铃铛,一摇铃,她就闭上了眼睛,又一摇铃,她又睁开了眼睛。
“这就好了?”颜雨真心生好奇。
“嗯。”
“我还以为会有什么特殊的仪式。”
花婆婆笑了笑:“仪式,是要做个需要看仪式的人。”
说话间,她又摇了一下铃铛。
“你的命树繁茂,枝叶散开,偶有虫蛀,然根系深厚,不动如山,历经成长之苦,便有繁荫之日。”
“听起来很厉害。”
“的确如此,你的命树是我见过的人中,少有的繁茂。”她松开颜雨真的手,“行其路,莫辜负。”
“谢谢花婆婆,我记住了。”
颜雨真道完谢就准备离开,手刚搭上门,身后又传来花婆婆的声音。
“你我有缘,我最后送你一句偈语。”
“婆婆请讲。”
“既来之,则安之。”
【作者有话说】
小顾:她邀请我过年的时候,我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纯玩笑哈,我们小顾没有这么没礼貌。)
第71章 新生
回程路上, 车辆穿梭过山林间,拐上县道,又从县道开上国道的水泥路。
顾岳舟专心看着前方驾驶, 颜雨真专心欣赏沿途风景。
可实际上呢?
颜雨真满脑子都是“既来之, 则安之”这六个字。
花婆婆既然能对她这个时空来客说出这话, 应当是算到了些什么。
按照字面意思,无非就是来都来了,就安心待在这里便是, 颜雨真一直无法安心的,从来不是穿越这件事本身,而是她原本世界的父母。如果花婆婆能算到更深的东西,这句话是不是也就意味着, 那个世界的颜雨真也去了她原来的身体,两人阴差阳错接替了彼此的人生?
如果真是这样的结果, 颜雨真还挺开心的。
两个见义勇为而亡的人,阴差阳错的交换了时空和身份,继续延续各自的人生,怎么不算一种福报呢?
可惜这些,只是颜雨真的猜测, 且不说如今跟她的时代相差了几十年, 原本的她都还尚未出生, 根本无法印证, 如果是平行时空呢?那两人更是无从确认彼此的信息了。
“但愿我猜测的是对的吧。”颜雨真在心里默默想着。
放下了自己心中的纠结,她才发觉回程的车里安静得有点过分。
她下意识歪头去看顾岳舟,只见对方一门心思的开车, 但跟平时认真工作时的严肃专注, 或者非工作时间的松弛都不一样, 顾队似乎也有心事?
她回想起,顾岳舟开门出来的时候,似乎是往裤兜里塞着什么东西来着,一个扁长的轮廓,像是护身符一类的物件。
她被想法牵引着瞟了一眼他的裤兜,略有些鼓嬢,的确像是放了个什么长方形的东西在兜里。
所以,顾岳舟问了什么问题呢?
颜雨真不觉得他问了跟案子有关的,如果是,他现在八成已经拿出来跟她讨论了,但是如此热爱工作的顾队,竟然不问工作,那就更让人想要一探究竟了。
“顾队,你问了花婆婆什么问题啊?”颜雨真耐不住好奇,还是问出了口。
顾岳舟像是刚被叫回了神,反应了一下才道:“呃...私事。”
这种说法,显然就是不想她追问喽。
颜雨真懂事地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反而是顾岳舟,又继续道:“小颜法医,问了什么?”
“我问凶手是谁,黑鸽的头目是谁,花婆婆说因果太复杂,算不了。”颜雨真如实回答。
“小颜法医,还真是...别出心裁。”顾岳舟倒不是在揶揄她,是真的很惊叹,花婆婆要是真算得出来,那以后警察破案,怕不是先排着队去烧香就行了?
“算出来大赚特赚,算不出来我也不亏嘛,试试嘛。”
顾岳舟赞同地点点头:“然后呢?你没再问其他的?”
“没有,我其实没什么想通过算命知道的,然后花婆婆就帮我看了看命树。”
“命树...是看了姻缘?”
“没啊,就看了看运势,花婆婆说我运势挺好的。”颜雨真不知道他是怎么一下从命树跳到姻缘上去的。
“那小颜法医,是怎么看待姻缘这事的?”
颜雨真不明白他为什么在这个话题上,格外的锲而不舍。
其实她根本没什么想法,姻缘又不是事业,可以目标明确的去打拼,她甚至没有一个能构建出的明确的理想型,对于爱情她完全是看感觉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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