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徐岁礼知道, 他的心已千疮百孔。
这一路无言,她能做的, 只有默默陪着他。
沈清澜的葬礼定在三天后。
念着奶奶生前不喜欢热闹,仪式也便从简。
这一天,天空竟飘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雨滴混杂着零星的雪, 在地面悄无声息地化开,让人一时竟分不清是雪还是雨。
占地面积很大的一片墓园,只稀稀拉拉的站了几个人,显得尤为空旷与冷清。
徐岁礼看着墓碑上的那张黑白照片,一时湿了眼眶,她鼻头一酸,眼泪没忍住夺眶而出。从眼角滚落下来的泪,划过脸颊时,她不由得将脸转了过去,不经意地抬手轻轻拭去唇角的泪珠。
头转过来的时候,她的面色已恢复如初。
她抬眸瞧了周衡一眼,没了往日神采的他,连胡渣都隐隐冒出了一些。幽深的眸子黯淡无光,整个人看着憔悴又颓靡。
徐岁礼的心猛然被刺痛了一下。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他。
像只落魄的小狗,让她无端想要怜爱。
于是,情不自禁地握住那只撑着伞柄的手。
在十指交握的瞬间,他似触电般缩了下手。徐岁礼紧紧地攥住,使了几分力,让伞往他那边倾斜了下。
对视上他深邃的眼眸,徐岁礼弯了弯唇,绽出一抹粲然的笑。
没有添加杂质的眼睛清澈的像面湖水,淌进他满目疮痍的心。
从墓园回来,周衡就把自己关进浴室。
里面的灯光亮着,却听不见一点的水流声。
开始徐岁礼并没有在意,可过了很长时间也不见他出来,她就有点担心了。
她立在浴室门外,侧耳听了下里面的动静,再抬手在玻璃门上扣了几下。
“周衡,你没事吧?”
她试探性地叫他的名字,可却没有人回应。
她的心瞬时提到了嗓子眼,急忙出声安抚:“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不要想不开。”
然而还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徐岁礼彻底慌了,卯足了劲想要推开这扇玻璃门,但发现它压根就没上锁,轻而易举地就能打开。
她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半墙遮掩的独立空间内,浴缸里的水从中漫出。湿漉漉的地面让毫无防备地她险些滑倒,这才注意到脚下那块光滑的玻璃碎片。
她陡然生出一个不好的念头。随即半蹲在地,想要拉起沉入浴缸的周衡。
但手刚挨着水面,周衡的头就探了出来,猝不及防地甩了她一身的水。她还没来得及整理湿透的衣服,就被一只手勾住脖子,莫名的吻顷刻而来。
她使足了力气想要推开他,却由于重心不稳而跌进了浴缸。
他却没打算放过她,吻得依然用力。觉察到她的抵抗,他反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以绝对的优势将她压在身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放开她。
徐岁礼的头发早就散了,她用手拨了拨这些凌乱的发,继而直直地盯着眼尾猩红的周衡。
他同样看着她,也不说话,湿漉漉的碎发下是一双雾气蒙蒙的眼睛,裹着别样的情绪,无辜的眼神看得她心之动容。
晃神的时候,也便落入他紧实的怀抱。
他将头深深地埋入她的后颈,不说一句话,反而把她抱的更紧。
她甚至感觉到他的身体轻微的颤抖了下,贴着潮湿的衣物,依然有水滴渗落到她的肩头。
徐岁礼明显怔了一下,下意识抬起的手臂又慢慢垂落。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做了很长时间的思想斗争后,她才轻轻地抱住他。
“奶奶一定不愿意看到你这样。”她微微张唇,嗓音温软。
“你说,是不是拥有的太多,总有一天要全部还回去。”
他照旧埋着头,发出近乎呢喃的声音,夹杂在其中那丝颤抖的音,徐岁礼听得格外清楚。神色不由得一黯,顺着他的话轻声说:“我们能抓住的,只有当下。”
“是吗?”他问,又似在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
徐岁礼辞去了MJ的编辑工作,出乎意料地,周衡很爽快的在她的离职申请上签了字。
之后徐岁礼去了一家传媒公司做编剧,她之前写的剧本得到老板的赏识,诚邀她做他们公司的短剧编剧。除了基本的工资外,还有额外的分红。
工作不算轻松,但相对自由。
而周衡对她的态度,也在悄然变化。
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但两人碰面的次数是越来越少,忙于各自的工作,连话也说不上几句。
往往是徐岁礼先主动开口,问他有什么衣服要洗,晚上吃什么饭。周衡总是淡淡地,有一句答一句。
他的冷淡疏离,徐岁礼感觉到了。
她逼自己不去在意,毕竟做戏而已,不必太当真。
这场荒唐的婚姻,也很快就要结束。到时他们桥归桥,路归路,总归两不相欠。
这天,徐岁礼下班比往常早一些。
回家在经过路边的花坛时,她隐隐听到了猫叫声。
软软糯糯的奶音,一声一声的叫着,离她也越来越近。
抑制不住好奇,她蹲下身子,扒开草丛,果然发现了那只橘白色的小猫。
看着不过一两个月般大小,眼睛圆圆的,鼻子小小的,喵喵的叫着。见着徐岁礼,非但不怕,反而翘起尾巴朝她靠近,在她伸出的手臂上来回的蹭着。
这么亲人的小猫她还是第一次见,摸了下它顺滑的毛发,徐岁礼起身要走,不成想它也哒哒哒的跟在她后面。
徐岁礼走几步,它也跟着走几步。她脚步一顿,它也随之停下。
徐岁礼一转身,就看到它蹲坐在地上,仰着头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再张嘴发出喵呜的叫声。
她的心瞬间被萌化,当下产生了要带走它的念头。
她留在原地等了好长时间,无一人来领,她也便确定了这是只流浪猫。
于是没有后顾之忧地把它抱走。
它在徐岁礼怀里的时候,特别安静,不吵也不闹,只将头贴着她的胸口,乖巧又可爱。
抱着它的时候,徐岁礼就在想要给它买猫粮,猫砂,零食,玩具,还要建一个足够温暖的小窝。
它以后,不用再流浪了,也有自己的家了。
徐岁礼踩着轻快的步子进了屋,一眼便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周衡。
他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露出一截修长的脖子。倚在沙发翘腿而坐,腿面上放着一台轻薄笔记本,指尖在键盘上灵活飞舞。
即便听到脚步声,他也没有抬头往她这边瞧上一眼。
徐岁礼神色一怔,想问他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到嘴边的话还是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她转身去了阳台,将怀里的小猫轻轻放在地上。又找来一只空碗,装了些牛奶。
小猫似饿急了,喝的狼吞虎咽,不到一会儿的功夫就把碗里的牛奶全喝完了。
看着它连胡须上都沾满了奶渍,徐岁礼不禁笑了出来。给碗里又倒了些牛奶。
这回,它慢条斯理地舔着。
徐岁礼半蹲在地,神情专注地看着它粉红的舌头慢慢地卷着牛奶,吞入胃里,扁扁的肚皮也渐渐撑得圆鼓鼓的。
她弯了弯唇,觉得这样的时光很慢,慢到她可以去想很多事,也可以不想任何事。
她看得入神,丝毫没有觉察到向她缓缓走来的身影。
周衡停在她面前,垂眸看她。
神色不明,只轻轻问了句:“哪儿来的?”
徐岁礼的笑容瞬时凝固,回他:“刚捡的。”
心思转动的时候,她又说了句:“也许它是冥冥之中的缘分,指引我们要向前看。”
她有意说给周衡听,但却无人回应。
徐岁礼起身,抬眼看他。对上他深潭般的黑眸,她呼吸一滞,片刻后唇角微弯,嗓音轻缓:“我们叫它团子好吗?”
周衡盯住她清亮的眼眸,半分钟后移开目光,冷冷淡淡的说了句:“你随意。”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徐岁礼忍不住想: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越来越远,已是注定的结局。
而这一天,却是比她预想的还要来的快一些。
天气阴的很重,密布的乌云在头顶一团一团地积聚。
徐岁礼没拿伞,不敢多做耽误,下了班立即打了辆车回家。
迎接她的,是一只手已经拎不起来的团子。
它把自己吃的胖乎乎的,在徐岁礼腿上蹭了两下后就跑到猫爬架上懒懒的窝着。
它像是预感到什么,连最爱的罐头也不吃了,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徐岁礼神色一黯,像以前一样摸着它的头。
但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先是放在餐桌上,又觉得不妥,便收了起来,搁在了不起眼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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