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副躯壳里长久不断跳动的心脏,居然已经不属于他了,居然无声无息就穿透皮肉,长在了别人身上。
她的手上,为什么还牵着他脖子上的链子?尽管她对此不屑一顾。
沉默却尖锐的暴力在痛击他,一次又一次。
这个冷漠无情的女人,对他没有一丝垂怜与同情,比石头还坚硬冰冷的心,无论如何也捂不热。
她总是能这么若无其事地握着刀,一次又一次地捅穿他掏出的血淋淋的真心。
他日日在痛苦中挣扎煎熬,她倒好,榨干他身上最后一滴利用价值,拍拍屁股就要去美国找她的老相好。
那被压抑着的郁怒和不甘,再次熊熊燎原。
下颚紧绷,淡青色的脉络从眉尾后的太阳穴一路蔓延凸起至额头,狰狞得似乎就要这么爆出来。
陆念枝的手臂被他攥痛,她吸气皱眉,不耐烦地又挣了挣。
陆宇周几乎没什么表情的脸侧着低下,深沉凝视的目光一动不动盯着那盆婷婷盛开的荷。
在陆宅,有各种各样不同的花,大部分都是曾经喻秋还在世时就栽种下的了,而他前几日一直都在布置这栋独属于他们之间的新房。
荷塘里的荷花在这盛夏开得好,于是他便让人剪去一部分养在一楼中央的陶缸里,一进门就能看到。此时此刻,他看到了绿油油的荷叶边下,昨夜浇过的水,顺着白皙的枝干,缓缓黏黏地流淌下。
这周围的一切,都凝聚着他的心血,布置的时候或者是沉重或许是喜悦的。
再多的姹紫嫣红,如今都黯然失色。
似昨夜那种欲壑难填,像渴求着能呼吸的氧气那样,渴求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浓重压抑、深不见底的窟窿再次在他的胸膛裂开沟堑。
眼前的画面又变成了刺目的绿。
站在菜板前,那个时候耳边好像很静,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一清二楚,又似乎是吵得他的耳膜就要被戳破般的喧嚣。
空气变成了密密麻麻的针,随着呼吸吸入肺腑,扎得他好疼。
那时,低头面无表情瞧着砧板上的鱼,看着缺氧的鱼儿来回翕张鱼鳃,露出最隐秘的鱼头内里光景,一分钟....哦不,一秒钟都等不了,他青筋崩起的手握着刀,就这么直接刺进最嫩的鱼腹去。
身上杀伐果决的气息,令人震颤恐惧。
回到眼下的此时此刻,阴沉的面容不再光风霁月,冷寂幽深得可怕,似冬夜寒潭上朦胧苍寥的薄雾。
他死死抱住试图挣脱他怀抱的陆念枝,温声细语地道歉:“对不起……”
如水柔和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低三下四又令人毛骨悚然。
陆念枝转头看他近在咫尺的下颚,粗重的呼吸压抑地吐息着,令他原本阴郁的俊脸变得阴鸷。
显然她也注意到自己的异样了,神色青白交加,被折辱的怒火和羞恼一齐朝她的脸上涌去,气得七窍生烟,越发对面前这个道貌盎然的伪君子嫌恶至极。
千疮百孔的心,似乎已经麻木了,竟连她再次刺来的尖锐如针尖的眼神,他都心如垂落的秤砣,没有一丝波动。
陆宇周将她拦腰扛起,重新回到大干一场的厨房菜板前。
本就被蹂\躏过度的绿,再次成为牺牲品。
鱼儿这样没有心肝的东西,总是学不会匍匐称臣。
案板上的鱼,滑腻腻又活蹦乱跳。
但乱跳的鱼,总还是可以强硬地按回去的,就是让她亲眼看一看。
“我真的好生气,陆念枝。”陆宇周侧着头将猩红的舌尖伸进去她的耳道,轻语呢喃也跟着挤进去,仿佛这样就可以把他的情绪都灌进去她的脑子里。
他一手摁着鱼,鱼的尾巴尚且还能拍打着菜板,骨节突出的修长手指巍然不动。
陆念枝的嘴里在叫骂他。
可他早已听不进去,他现在不想听这些。
“陆念枝,我给你机会。”他声调沉缓,问她,“我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陆念枝没能答出来。
他的胸腔发出沉闷的一声呵笑,似乎早已预料到结果。
于是他坚定不移地手握利刃长驱直入,开膛破肚,富有力量的臂膀纹丝不动,摁住案板上乱动的鱼,之前留下的鱼腥腻滑得很,得使点力。
这一次,没有先用刀背拍晕鱼的脑袋,因为缺氧,那用力张合的嘴和腮都万分艰难,一条生命就在掌心下维艰煎熬求生。
他变成了名位上的上帝,他对这条鱼手下留情,可他的上帝,何时对他心慈手软过。
像在问她,又似在喃喃自语:
“我们什么时候遇见的?”
“哪年?哪月?哪日?”
“陆念枝,你不记得了......”
“我第一次送你裙子的时候,是哪一天?”
“......嗯.....你也不记得了.....”
“那我们第一次牵手呢?”
“第一次亲吻呢?”
“第一次上/床呢?”
语速越来越快,嗓音清风抚月却一句接着一句,压在枝头的月沉沉绵绵,絮絮叨叨又疯又魔。
他微微蹙着眉,皎洁润白的脸面半阖着眼,似痛苦又似欢愉,传来一声幽幽宿叹:“.......你......全都不记得了。”
没有一点意外。
一丁点都没有。
划开的鱼腹,扯出肠子内脏。
严丝合缝的刀刃进出刮剔鱼鳞,压下的刀刃力道越来越重,完全沉浸于自己疯狂的世界。
“最后一个问题.....蓝绣球的花语是什么......”
他像是不想听见回答,又怕听到回答,又或者心底早有答案,寒光闪闪的狠厉刀锋剁下,一尾鱼断成两截。菜板上的鱼积蓄的湿漉漉水液乍泄,溅落在他的身上。
可即便如此,鱼鳞还没处理干净,他手上的刀没停。
凿肠剖心洞穿,完完全全要不留一丝缝隙,完完全全破开鱼身的肚皮,每一毫厘都得弄到。
析毫剖厘,彻髓侵肤。
*
“你真的不知道你姐姐在哪里?”周霖问陆宇周。
陆宇周脸上露出茫然懵懂的神情来,单薄的眼镜令他柔润的面孔看上去恭顺纯良,双眼单纯无知地望向周霖,看上去真是什么都不知情。
“妈妈,您怎么会这么问?”
“你姐姐给我发信息说,要先出国去适应一下那边的生活......”她看向陆宇周的眼神里透露出了不信任,“枝枝为什么不亲自来和我说?这不是她的脾气性子。”
后来她再没有收到关于陆念枝的信息,电话打不通,连她给她回去消息——问她那天想跟她说的事是什么?仍然也石沉大海。
这已经非常不对劲,如果不是绑匪没有发消息来要钱,陆念枝这么平白无故地消失了,周霖会认为她再度被绑架了。
陆宇周看上去并不是很在意,如所有寻常人家的儿子那样,他真挚的神情似乎是想要宽慰母亲的,可淡笑着说出口的话却平静又莫名尖锐:
“妈妈,你很了解我姐姐吗?”
他轻轻笑了笑:“人和人之间,是达不到百分百了解的,我姐姐的性子向来随心所欲,她做出什么事,都应该不会让我们感到意外才是。”
周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的亲生儿子。
这么多年,他是朝着好的方向长大,但就是太完美了,世界上本没有完美的人的。
她现在居然看不透一个孩子的心,谦和顺从的漂亮脸蛋似盖了一层薄纱,让人看不清下面的东西是人是鬼。
“她不会的,她多么宝贝柜子上喻秋的照片,怎么可能其他东西都带走了,而不带走喻秋。”
周霖审视着陆宇周,这张俊白的面容一侧,耳垂前有一条细细的红线,几不可察,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多么像女人的抓痕。
“你别以为我是瞎子,之前我只以为你和枝枝闹矛盾了,兄弟姐妹之间难免会有打打闹闹,但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会凭空消失?之前的监控都留存的好好的,为什么就枝枝消失的那两天监控突然就故障坏了?”
陆宇周清润的眉目如画,文秀稚嫩的脸蛋白皙,仍带少年意气,看起来是那么无辜无害。
他的内心不为所动,面上讶然反问:“妈妈这是.......怀疑我?”
他像是难以置信,轻轻皱眉,语调微扬:“姐姐一个大活人,我怎么可能对她怎么样?”
周霖被他这句话堵住,她注视着他的神情,一切都是那么自然,毫无破绽。
虽然不想这么承认,不想猜忌成真,可内心纷乱的千头万绪,都朝着同一个人指去。
“你还不想说实话么?陆宇周。”
前所未有的,周霖直呼他的大名,难得的威严。
也许虽然内心深处不想承认,但仍然不能抹去的事实是,周霖其实不爱这个孩子,抚育纯属出自责任感。
这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如果当年她只顾自保,把他留在那个虎狼窝,那他这辈子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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