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知县大人左右看看,果然其他桌上都没有这道菜,此时他已经明白了何都头此前吹那不切实际的牛皮也要请他来吃今日这宴席的原因。
同眼带笑意的何都头对视了一眼,知县大人心里虽然已经有了决断,但也不着急立刻就把话说明白。
他堂堂一个柳溪县父母官,要是下属想要什么,他就立即答应,他还要不要面子?
何都头在县衙里沉浮那么多年,送走多少任知县,还能弄不明白这知县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也不着急,亲自用公筷为知县大人夹了一块万字扣肉,嘴上还缓缓说着这道菜是如何做成的,对刀工有如何的要求,不是一般厨子能够胜任,这菜为何做成这番形状,又有何寓意。
“此菜名为千连福万字扣肉,用连刀的手法将肉块切成滚刀片,其中断掉一点都不可,切完一整块肉之后,再细细将这滚刀片还原成肉块的形状,大人你瞧这似回字一般的形状,是否有些眼熟?”
知县大人不是那等没有见识的,何都头略微一提,他就已经明白在哪里见过这个纹路花样。
“可是万字不到头?”
何都头递给知县大人一个“大人真是学识渊博”的崇拜眼神后继续道:“正是!大人果然是大人,下官拍马不及,您一眼就看出出处,下官这等没读过几册书的粗人还是听了那厨子的话才明白过来,幸好下官的记性还算不错,要不今日连到大人您面前卖弄一番的资格都没有。”
这番马屁果然拍对了地方,让知县大人听的心情舒畅,就连何都头设计他赴宴,只为推荐这厨子的事情也不计较了,脸上露出一个隐隐带着得意的笑容,扬扬下巴叫何都头继续说,这是同意他继续“卖弄”,啊不,是介绍这道菜,介绍这个做菜的厨子的意思。
这对上官与下属,一个愿搭台,一个愿唱戏,饭桌上的众宾客都散了,他们还在说那万字扣肉,又说李抗美今日做的其他菜肴,最后再到李抗美这个人。
知县大人是听何都头越说,越对今日做了这一桌席面的大厨好奇。
李抗美在何家偏厅里等了许久,瞌睡都打了好几个,终于等到知县大人的召见。
宋木匠和赵灵芝夫妻两个,在何家吃过席之后,也没有立刻就离开,就等着儿媳妇被知县大人召见的时候,他们夫妻俩好陪着去。
毕竟儿媳妇一个年轻的小媳妇,被知县大人召见,就算有何都头这个算作长辈的陪着,也不大好,另外便也是怕李抗美年纪轻,在大人面前露了怯,反而失礼,有一双长辈陪着,也叫孩子心里有个底。
但实际上作为被召见主角的李抗美一点都没有紧张的情绪,毕竟当年她连领导人都见过,上山下乡的时候就是收到总理的感召。
和那些领导比起来,知县大人区区一个县长,李抗美这个见过大世面的人,也并不觉得有多么紧张。
反倒是过来陪李抗美,为她壮胆的宋木匠,作为一个普通老百姓,就算有个做捕快的儿子,做捕头的女婿,但比起一县父母官来说,也没有出息到哪里去。
没进知县大人所在的屋子的那道门前,宋木匠满心激动:哎呀!老夫竟然也有这一日,见过知县大人,以后和老家人吹牛,牛皮都能比人家大三圈啦!
可才迈过那道门槛,他那双有些老花的眼睛,看到上座威严的男人之时,什么激动、兴奋全部都抛之脑后了,也忘了自己是来给儿媳妇壮胆子的。
李抗美见着人都没有紧张,他倒是先同手同脚,连路都不知道应当怎么走了。
赵灵芝看他这没出息的样,暗骂了一句,又掐了一把这老头的后腰。
宋木匠用仅存的理智憋住了那一声痛呼,可不能在知县大人面前失礼!
赵灵芝压低了嗓音在他耳边道:“老头子你给我好好走路,叫你来给美娘壮胆,不是叫你给美娘来丢人的!”
宋木匠这才发觉自己从进门开始手脚就已经各走各的路了,被自家婆娘这么一打岔,腰间虽还残留着疼痛,他那点紧张情绪也不翼而飞了。
堂上知县大人,眼瞅着三人前后进来,因着宋木匠和赵灵芝二位作为长辈,比李抗美先行一步,知县大人也先入为主,以为三人中的唯一年长男性宋木匠便是今日席面的大厨,即使干瘦的老头和他想象中的大厨大相径庭。
“可是今日掌勺的大厨?!”但是鉴于这位“大厨”的高超的厨艺已经征服他挑剔的舌头,知县大人十分给面子地先开口询问。
“啊?!”宋木匠傻愣愣,他怎么就成大厨了?
见着知县大人误会了,何都头马上解释,“大人,您误会了,这是下官的亲戚,今日掌勺的大厨是他们夫妻的儿媳妇。”
李抗美也及时出来接着何都头的话头认领身份:“民女拜见大人,今日席面正是民女掌勺。”
宋木匠和赵灵芝见着李抗美行了礼,这才从方才突如其来的情况中反应过来,跟在儿媳妇后面,朝着知县大人行礼。
而知县大人本人,听到李抗美的话,都忘了同几人说免礼,一句听起来并不怎么礼貌的话脱口而出:“怎么是个女人?!”
第55章
说实话, 李抗美听到这知县的话心里是有些不痛快的。
但谁叫她现在到了一个封建王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若是在她的时代, 李抗美听到这般话语, 定然是一点面子都不给这知县留, 毕竟《人民日报》都提出了“妇女能顶半边天”, 有这般思想的知县,在她们那个时候,都是要被拉去再教育的。
新时代, 新中国讲究的是男女平等,重男轻女的思想可要不得。
但叫李抗美就这么憋屈咽下这口气,那也是不可能的,只见她冲着上方的知县拱拱手, 用不卑不亢的姿态道:“回大人的话,古有嫘祖种桑养蚕,抽丝编绢,这才有如今我们身上穿的衣裳。”
知县大人听到这话,有些不自在,他手抚过身上衣衫,手下丝滑一片。
穿麻布、葛布的平民百姓暂且不说,他身上穿的正是丝绸做的衣裳,依这女子所言, 不正是嫘祖当年种桑养蚕, 织出绸布的功劳吗?
李抗美并未一句话便停歇, 她继续:“商有妇好,为国开疆扩土,巾帼不让须眉;更有一代女皇武则天, 上承贞观之治,下启开元盛世。”
“谁说女子不如男?”李抗美缓缓抬头,对上知县大人的眼睛,不闪不躲,目光坚定。
李抗美的话让知县心头为之一颤,喉头干涩,竟几欲张口,却半句言语都吐不出来。
纵古观今,名垂青史,在历史长河中画下一笔浓墨重彩的女子并不少,除却眼前女子说的这几位,还有那些才华横溢的女诗人、女文人,写出的诗词,就连他看了都自叹不如。
谁说女子不如男?
不是女子不如男。
才华与本事是不会挑男女的,即便生为一个男子,碌碌无为,一生到头也只是葛庸才,即便生为一个女子,胸有邱壑,一身才华也能终得伯乐。
李抗美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就已经叫知县大人把道理想明白了。
他甚至有些羞愧,从前的自己为何会有如此想法。
所谓男尊女卑,只不过那些比不过女子的庸才,想出来拔高自己地位的歪理。
知县大人原本就更加喜欢儒家“天下大同”的思想,此时受到李抗美这么一点拨,倒叫他为后来宣扬“人人平等”的思想埋下了一颗萌芽的种子。
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这番对话立即让知县大人对李抗美的看法上了一个层次,从一个会做饭的厨娘,变成了身负才华、胸有丘壑,但爱好做饭的厨娘。
毕竟李抗美说的那些话,根本不是普通闺阁女子能说出来的,没有读过许多书的话,肯定是不知的。
从嫘祖到妇好,再到女皇武则天,此女必然是读过史书的。
其实知县大人的猜测也没有错,李抗□□年时并未与同龄幼儿一般进入幼儿园,而是待在家里,祖父和父亲教授她厨艺,而她文化上的开蒙则是源于母亲。
一直学到七岁,年龄够了,她才和同龄人一起进入小学。
李抗美的母亲并不是她父亲的原配妻子,她算起来比她的父亲小了将近二十岁。
当初新中国成立之际,国军大撤离,李抗美的外公作为国军家属,举家追随儿子前往台湾,就在即将离开之际,李抗美的母亲生了重病,没办法一同撤离。
李抗美的外公就把女儿托付给了李抗美的父亲,当时李抗美的父亲已经娶过一房妻子,虽然早早就去世了,但身边还有两个小妾。
李老爷子,也就是李抗美的爷爷,贪图李抗美外公家在北平的那点产业,最后叫李抗美的父亲娶了李抗美的母亲,嫁妆便是李抗美外公家在北平的几家酒楼,还有一本宫廷秘方的食谱。
后来新中国成立,婚姻法明确规定实行一夫一妻制,废除三妻四妾,李抗美的父亲就把两个小妾当作妹妹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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