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手里递过去的一件公服,宋驰已经明白他大哥“不言”中的体贴。
“大哥,你是说让我把这衣裳送去给大嫂,叫她三不五时挂在院子里晾晾,就算外面有个什么宵小,看见这衣裳也不敢轻易动手?”宋驰给他大哥那张没个笑脸的脸做阅读理解。
宋驰话完,宋彦那张十年如一日维持着严肃表情的脸,难得变了变,似是恼羞,又似是生气,一把把手上衣裳搡进宋驰怀里:“宋七郎,叫你做事,别那么多话,还有你叫谁大嫂,还没过门,别叫个大姑娘大嫂,坏人名声!”
宋驰这小身板哪里够他大哥这一搡,后退几个踉跄才堪堪稳住身形,大哥多年威慑,他不敢明着反驳,只敢在牙缝里嘀咕:“你们两个还有什么名声可言,全巷子都知道你俩关系,今年都要成亲了,还不让叫大嫂……”
宋彦:“在哪里嗡嗡嗡什么呢!有什么不满,当面同我说!”
宋驰看着他大哥瞪起的一双眼,秒怂,把手上东西胡乱裹了裹塞进怀里,蹬蹬蹬就往外跑:“没什么,我去送东西了!”
宋小七面上服气了,心里却腹诽:这臭大哥,就知道在他这里耍威风,怎么没本事去娘那里耍,连送个衣裳都不敢叫娘知道!等大嫂过门了,看他怎么告小状!
从宋小七心理活动来看,就知道这娃还没等李抗美过门,这屁股就已经歪得没边了,早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见着李美娘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恨不得冲上去,指着李美娘的鼻子骂“你这女人是万万匹配不得我家大哥”的当初了。
宋驰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甩下一件衣裳,一句“我大哥给你用来震慑宵小的”,就跑没影了。
李抗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脚比脑子先行动,但她那里追得上日常工作就是街溜子的宋驰,才出个院门,那头左右巷子都没有宋驰的身影了。
“震慑什么?”李抗美回屋子去整理那件被宋驰弄得皱皱巴巴的公服,好不容易脑子转过弯来,为什么会送这么件衣服过来,她叠衣服的手都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宋四郎送过来的衣服?”她怎么那么不信呢?
“宋大娘送过来的还差不多。”李抗美看着那件有些陈旧但十分整洁的衣裳,小声嘟囔了一句。
不过不管是谁送过来的,总归都是宋家人送过来的,这情李抗美领了。
转天宋大娘带着东西过来看望李抗美的时候,李抗美拿出瓶酱菜叫宋大娘带回家添菜,说是谢谢昨日宋驰送衣裳过来。
“衣裳?什么衣裳?”宋大娘还蒙在鼓里呢。
李抗美见这情形,心里也有些纳闷,难道还真是宋四郎叫他弟送过来的?
可转瞬李抗美脑海里又浮现起一次次她与宋彦相遇的场景,那个男人就没有给她过一个好脸色,导致李抗美对宋彦这人印象最深刻的居然不是他的正脸,而是这个男人刀削般的下颌骨,还有平齐起峰峦的喉结。
没法子,就她这个小个,还有宋四郎那恨不得目空一切的走路姿势,她也就只能看到这两样了。
李抗美立刻又把宋四郎甩出脑子,说是宋小月叫她小哥帮忙送衣裳过来,都比宋四郎叫宋驰送衣裳过来靠谱。
李抗美内心几转,不过面上却是笑容不变。
宋大娘在李抗美这新租住的小屋待了一会儿,才带着那瓶酱菜回去,路上还特意拐到了城门口那条街,逮着宋驰特意问了问那什么衣裳到底是怎么回事,得到满意的回答之后,才哼着幼时父亲教的药性歌回了宋家。
晚上吃饭的时候,宋家饭桌上别的菜都摆得离宋彦远远的,唯独一碟酱菜,那是恨不得给酱菜和宋彦另分一张桌子。
宋彦对自己的待遇也已经习惯了,自打那天他提出要推迟婚礼之后,他在家吃饭他娘就要整这动静,今天还算好的,至少还留了一碟酱菜给他吃。
宋彦默认这是他娘气消了一点,筷子夹了一点酱菜,就着馍馍送进嘴里。
“大哥,大嫂做的酱菜好不好吃?!”宋驰看热闹不嫌事大,他知道他大哥不吃大嫂做的东西,当初揣了两个饭团出去,临了知道里头的油条是大嫂做的,到了衙门就把两个饭团都给了何大川,那该死的何大川还说咸的没甜的好吃,宋驰想到就气的牙痒痒。
宋彦咀嚼的动作顿了顿,片刻后没事人一样,又夹了一筷子酱菜,就着馍馍送进嘴里。
这下连宋大娘和宋木匠都有些惊讶了,宋家除了宋小月没心眼,谁看不出来宋彦不爱吃美娘做的东西啊!
现在是什么情况?!
转性了?
晚上宋大娘和宋木匠在床上嘀嘀咕咕,说的全是这事。
“你也别想那么多,照我看,四郎是出了两趟远门,知道家里的好,打算收心好好同美娘过日子了,咱做老的也别管那么多,儿孙自有儿孙福。”宋木匠劝慰妻子,最后以呼噜结束了今晚老夫妻俩的谈话。
“这老东西,还真是沾枕就睡!四郎那死样子,就和你一模一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宋大娘推了一下宋木匠,然后卷走他的被子背过身去,三秒钟不到:“Zzzzz……”
还真是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谁还不是沾枕头就睡了?!
而被议论的本人,宋彦宋四郎,他并不像宋木匠说的那样出两趟远门,就立刻能让他收心要同李美娘好好过日子了。
当初他出门的时候,干粮、衣裳、马匹一应俱全,可他归来的时候赤条条一个人再带着一身不敢叫家人知道的伤。
从前不愿意吃的干粮,成为了他和其余几人活命的希望。
李抗美做的干粮,吊着一群人最后一口气,从险境中脱困。
就算李抗美不知道自己做的干粮救了宋彦还有其他人一条命,但宋彦心里是承她情的,更何况回到柳溪之后,又知道了大姐的事情。
宋彦心里的想法是,就算未来李美娘过门后,不愿意装了,他也会让她好好度过余生,有他宋彦一口吃的,就绝对不会饿到李美娘。
回到今天晚上的饭桌。
其他东西都吃了,一口酱菜而已,对宋彦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了。
宋大娘知道宋彦要推迟婚期是因为又有公差要办,要不因为这个原因,宋大娘也开不了那个口说要延迟婚期,可即使如此,她心里对美娘也是愧疚极了。
所以这回她也不好意思张口让美娘帮着置办宋彦出门的干粮了,她打算随便去街上买点现成的。
宋四郎不知好歹,也就配这个待遇了。
可谁承想,她都还没有出去采买呢,就去街上买个菜的工夫,回家就听小儿子说:“娘,大哥房里留了个条,他昨晚上就走了。”
彼时宋大娘还没反应过来:“走了?去哪儿了?”
宋驰:“去哪儿?能去哪儿?出公差去了呗!”
宋大娘发愣:“这孩子,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这什么都没有准备,他路上吃什么,喝什么?!”
宋驰不以为意:“大哥是去出公差的,朝廷总不能不管大哥吃喝吧!”
宋彦再次离开柳溪的事情,李抗美一无所知,她正数着自打赵大夫和宋小月两人和她开始做生意之后,赚得的银钱。
她现在做菜的炒勺和菜刀,都是街上买的普通货色,可比不上原来她初中毕业的时候,她爹照着她爷爷那套厨具,给她打造的。
现在的李美娘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未来吃饭的家伙没有父母送,李抗美就琢磨着自己做一套。
她也是第一次体验了数钱数到手抽筋的滋味。
倒不是她有多少富贵,而是这年代可不像她那个年代,用的都是纸币,十块一张,十块一张,就是再多也就是那么一叠。
就算有硬币,那数量也及不上这个世界的铜板。
李抗美从前没有串钱的习惯,现在一箱子的铜钱,一千个一串,是真叫她体验了一下数钱数到手抽筋。
这还不是最烦的,最烦的是散碎银子,那个还要用戥子称了,才知道有多少银子。
第44章
宋小玉和宋小月两个人第二天听闻了李抗美昨天晚上数钱数到手抽筋的苦恼, 姐妹两人都是哈哈大笑。
宋小玉给李抗美出了个主意:“其实也不用都数的,每文铜钱的重量都是差不离的,你称一下一贯钱的重量有多重, 之后都照这个重量把钱称一下就好了。”
李抗美:还能这样?
宋小玉又道:“你出去买东西, 那要用着一整贯钱的, 好些老板也不耐烦数, 手过一下,重量大致对了,就算后头少个一两文, 那也就当是给客人的饶头了,并不会多说什么。”
“那要是有当面数的,计较这少钱的呢?”
宋小玉笑:“做生意这般不爽利,那就让他再数一遍呗, 没准是他数错了。”说完这句,宋小玉笑得更狭促:“数几遍都错,那就补给他这个数,一贯钱都出了,几文钱还能拿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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