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溯勾唇,实在被她逗笑,他点了头,弯腰重新将她放下,这回,竟是径直将她放在了寝榻。
藕花色的帷幔低垂,朦胧纱帘间,她紧张地绞紧了手心的纱帐,一错不错地仰眸望着。
紧张、畏惧,又有一丝无可抵赖的羞意。
元溯他会不会觉得不公平,想要像在梦里那样,将她抵进罗帷?
虽然她也不是很抗拒,但这里是她的闺房,师出无名,还是不要这样……
“棠棠,”元溯愉悦地扯唇,“是在期待,还是在害怕?”
“都、都有。”
元溯没想到她会这般真诚,禁不住地深吸。
帐中满是女孩子钟意的鹅梨香,伴着她身上的清甜,熏得人似有恍惚。
元溯不欲再看,不敢再看,多看一眼,怕都压不住心里的恶兽。他退出寝榻,将她的纱帘放落。
隔了一重帘帷,朦朦胧胧,如雾里看海棠。
他的万福,他的棠棠,他的宝贝,竟真的答应了他。
她甚至告诉他,她想清楚了,她亦是喜欢着他的。
单单是回忆今晚她对他说过的话,都令他胸腔鼓噪,夹杂着说不清楚的快感与责任感。此等情绪,除了穿着冕服登基那日,便再未有过。
元溯压抑着那股情绪,不令它爆发在池照楹眼前。
她会惊恐,会害怕。他骨子里有多爱她,有多癫狂,她看了会怕。
“现在不行。”元溯嗓音柔润。
池照楹仰起小脑袋,隔着纱帐,只能看到溯哥哥高大的身影。他站在帘幔后,就站在帘幔外,一臂之隔,伸手就能碰得到,可就是看不清楚。
她心里慌慌的,看得到也怕,看不到也怕。她不知怎么了,小手混乱地揪扯着纱帐,也混乱地应着。
元溯轻笑了声,问:“今天的生辰礼,还喜欢么?”
池照楹郑重点头,诚挚地道:“是我今年收到的最喜欢的生辰礼。”
元溯道:“我知你会喜欢。”
“嗯。”
“那晚你放箭救我的样子,”元溯缓慢地说道,“极美。”
指节落在她的帘幔,长指缓慢一摆,帷帐簌簌地拂动,轻响。
像池照楹嘈乱的心跳。
“溯哥哥……”
元溯岑寂地望着她。
少女绛唇皓齿轻动。
“你回去吧,早些睡,今晚我想梦到你。”
元溯道好。
“这一个月以来,我都没怎么梦到你,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语气既惶惑,又有一种不愉。
元溯的喉结轻滚,隔了纱帐,将纤薄娇柔的身子拢向怀抱,再隔了纱帐,缓缓吻过她的额头。
“只有你我同时入眠,方能共梦。乖棠棠,今晚早睡,我会让你见到。”
原来如此。算是盘亘心头的疑惑终于得解。怪不得他之前说,有法子让她睡安稳觉,梦里不会遇见他。那天夜里,他在偏殿枯坐,一整晚都让给她在睡。
怪不得这一个月以来常常梦不到,原来他这段时间晚上都忙碌得没有怎么睡。
池照楹隔帘抓住他的胳膊,轻声道:“哥哥,有换洗的裤子吗?我给你找一找。你今晚要用的。”
【作者有话说】
都爱疯了我的溯棠。
好吧,溯哥哥今晚要用裤子,棠棠你很贴心。
第35章 遗愿
元溯被她认真严肃的模样逗笑, 薄唇深敛。
“叶公好龙。”
只敢在梦里。
不是叶公好龙,又是什么。
她抓着床帐不受控地觳觫的模样,激得他心底的恶念和吞噬欲空前高炽。
池照楹脸庞烧灼, 赧然地撇开视线。
嘴唇高高嘟起:“你不要小裤就算了, 让你晚上自己找裤子穿吧。反正这是我家。”
如今,攻守之势异也。反正我肯定不缺小裤穿。
元溯的心,似被幼兽稚嫩的还没覆盖完整鳞甲的奶爪挠了下, 不疼,只是酥痒。他伸出手, 将面前大言不惭的少女下巴轻扣, 迫使她不得不仰起脸蛋,隔了一重帘幔,娇眸如水, 曳曳垂波。
喉结难以自持地滚了下。
“是么, ”他徐徐道, “既没有换洗的裤子,为何一开始就要穿上?”
在池照楹一怔之际, 他低哑的犹如宫商弦音的沉嗓撞向鼓膜:“不穿不就得了。”
啊啊啊啊!
这未曾设想的道路,未曾预料的言语,轻浮得池照楹耳廓红烫, 被他掐住的下颌也渗出了薄汗。
“流氓!”
元溯但笑不言。
“棠棠适才不是还说,要在梦里等我?”他用指腹缓缓摩擦过女孩子脸颊,帷幔的手感横亘肌肤之间, 添了一丝糙粝,恰与她的脸庞冰火两重, 元溯揉着揉着, 呼吸渐重, 瞳色发暗,他闭眸深呼吸,视线调转旁侧,忍耐之下撤离了掌腹,道,“早些睡。”
池照楹得了轻松,立刻蜷曲小腿儿往寝榻上钻。
小时候怕鬼,但好像只要钻进床帐里,把被子裹上就不怕了。
池照楹动如脱兔地跳进榻间,拉扯大被将自己如同粽子似的包裹上。
“棠棠。”
帘门之外,男人孑然而立的身影,高峻如峰,岿巍不动。
他的声音很沉,字字如砸向鼓膜。
“你说喜欢。哥哥今晚很高兴。”
池照楹在被子里抱住膝盖,耳朵滚烫发热,有些犹豫地想,他这样说,她真的很想亲他。
元溯愉悦地勾唇,终是不再强行绷住笑意,“我走了。”
池照楹混混沌沌地哼唧着,应付着,不知怎的,脑子似的坏了般,竟然同他说:“你小心一点儿,别被人发现啦。”
话一说完便感觉,她好像在主动地与少帝偷情呀!
于是脸颊更红,将被子小心翼翼裹紧,咬唇再不说半个字。
黑暗之中楹窗外传来一道短促笑音,声音散尽,如与雨幕叩问天地之音鱼水交融。
窗外雨声更大。淅淅沥沥。到滂滂沱沱。
枕着雨声,池照楹很晚才入梦。
*
从与元溯共同赴梦以来,梦境总是旖旎缠绵,充满了交织的不同频次的喘息,指甲抓在皮肤上的道道红痕,和他总是好整以暇、温柔宠溺的引诱。
她恨极,更爱极。
恨极是他,爱极更是他。
这回居然不是清和殿,元溯带她回了安礼侯府,是在池家。
在她的闺房里。
她最熟悉的,住了十几年的地方。天旋地转之间,景物昏花,显得如此陌生。
梦里的池照楹,不知是怎了,满腔的爱意宣泄不出,一丝隐恨杂在她本该不掺杂质的爱意里边。他越是发狠,她就越恨。
她不知道在梦境缺失的那几年里发生过什么,她的心理,在梦境当中是不由自主的。
就那么恨。
恨到想吃元溯的皮肉,渴饮他的鲜血,从皮肉之伤里,吮出他炙热的灵魂,再狠狠摔碎。
好恨他,恨到难过,恨到哀伤,离不开他,一生一世都不想离开他。
可是留不住,要不起,厮守不得。
恨他为何让她在有限之期里如此深刻彻骨地爱上他,恨他让她终究不得安宁地阖上眼眸,恨他……一切一切。
有风灌进去,凉飕飕的,又滚烫。
眨眼之际,冷与热在交替。
泪花不受控制地漫涌出眼眶,滂沱如窗外的大雨,泪水甩飞在锦衾,在床围,在纱帐上红线勾勒的朵朵妖异怒绽的海棠花蕊。
身后臂膀环绕她,指腹温存地揩去她眼角水光,语调和熙:“怎么能哭成这般?不知道的,以为哥哥欺负了你。莫哭了。乖棠棠,溯哥哥只是爱你,不是欺负你。”
池照楹拼命摇头。
“是哥哥欺负我……”
身后的声息一顿,须臾,又猛烈。
“有么?”
声音含着无奈,和放肆。
池照楹哭得更汹涌了。
元溯按住她腰。
窗外大雨凌厉,狂风骤雨扑打着庭前舒卷的芭蕉,将一朵将开未开的荷塘净莲,砸得红泞不堪,枝折花落。
澎湃的雨水沿净莲娇弱的花瓣缕缕垂迤,滑入荷池,水声四起。
亦不知多久,才得少顷安明,雨停了,风吹尽,庭前绿肥红瘦,一地残绯。
元溯搂着瑟瑟发颤的怀中人,将她珍怜不胜地揽抱入怀间,极尽温柔地哄。尽管自己的呼吸都还未曾均匀,却已来哄她。
“怎么还哭?棠棠当真是水做的,如此能哭?要淹了哥哥么?”
“莫要再哭了,哥哥只是爱你,不是要欺负你。又不曾打你……”
“罢了,是哥哥不是,哥哥坏,又惹棠棠哭鼻子了,好了,来,给我们乖宝揍两拳出出气。”
他的手扣住她软软的掌心,要重重击打他的脸。
池照楹缩了缩指头,与元溯的手停在半空,她从她怀中,抬起湿痕斑驳的眼眶,红润的兔子眸,泛着丝丝可怜,看得元溯心有不忍,暗恨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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