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照楹凝定心神,朝着箭镞发射而来的方向,敏捷地张弓搭箭,唰地射落一人。
被射中的弓手从高高的树梢上掉在地上,声如闷雷。
刺客惊惶,杀招更快。
元溯挥剑迎击,一脚踹翻一个,抽空鼓励她道:“好箭法!继续!”
池照楹不能久待,每放出一箭就要转移阵地,耳朵对元溯的鼓励充耳不闻,只全神贯注地听着对面的动静。
现在元溯以身为饵,进入阵中,而她则埋伏暗处。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敌明我暗,优势在我了。放出一箭杀了一个之后,池照楹的心定了许多。
万事开头难。她没杀过人,所以杀第一个人就是最难的。但等到她要杀第二个刺客的时候,心里便没什么阻力了,短短时间内,她又射落一个,对方从高处一个倒栽葱摔下来,脖子触地扭断。
刺客的目标只有皇帝,杀了元溯,是他们的头等大事。因此,刺客的箭还是抱着一击即杀的目的,首要是射元溯,暂时没多管她。
刀客和剑客只有七八个人,围不住元溯太多时间。
他们却不知,元溯其实是故意拖延。
弓手始终不现身,杀了这些人,也没有万全的把握能脱身。现在万福找来了,他更不能让她有失。
她的箭法很好,不在他之下,本就是一个老师传授的。那年她突然说想学习骑射,元溯便将自己的箭术老师引荐给了她,她是老师的好学生,聪明颖悟,手劲儿也不小,除了弓力比他小些,精准度、命中率都远超同龄人。
他给她的弓箭是御用特制,十字箭棱,穿胸后会在体内犹如绞肉机般爆裂,中箭者骨骼肌肉瞬间分离,近乎必死。她只要保证准度,便能一箭一杀。
元溯又被射了两箭。
而池照楹,也朝着射元溯的刺客又发了两箭。
她的位置换了又换,对方迄今没摸到她的所在之地。
眼看着,在他们一剑一箭合力双打下,地上躺的尸首愈来愈多,刺客心急了,改朝着她适才发箭的地方一通乱射。
这块树丛的区域很小,根本腾挪不开,池照楹不敢出箭,只顾着躲闪。
元溯忽然警觉,对方更换了刺杀计划,想要先杀万福。他立刻不再周旋,一剑宰一个,飞身扑向草丛当中。
暗中的一支箭镞,早已瞄准了池照楹的头颅。
在她左支右绌地躲闪之际,对方步步紧逼,逼得她无处可逃之后,最后一箭,就是为了直接取走她的性命。
池照楹躲闪已是不及,匆忙间眼眶紧缩,四肢痉挛,似忘了反应。
元溯飞身扑来,撞向她的肩膀。
他弃了龙雀,双臂将她用力抱住,闪身仆地。
慢了半步,元溯的右肩被箭镞射中,猩红的热液飞溅,洒了池照楹一脸。
她怔了一下,看着从元溯肩膀上扎出来的箭头,那一刹心像是停了跳动。她咬牙,在元溯翻身坠地之后,拾起长弓搭了两支箭,双箭齐发。
远处传来两声此起彼伏的惨叫。
叫声过后,风平浪静。
池照楹惊慌失措地看向地上躺着的少年男子,颤巍巍地伸出手,去触摸他的伤势,“元、元溯……”
元溯扯着唇角,疼得头脑发晕。
但听到她着急唤他的声音,元溯支棱起眼皮。
池照楹惊慌得脸色发白,唇瓣直哆嗦,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你伤得重么,会不会死啊?”
她射的每一箭,都杀了一个人,元溯也中箭了,那他……
池照楹都不敢去想。
哆哆嗦嗦地想扶他起来,又不敢触碰。
元溯动了下手掌,尚能活动,往肩上试了一下,虽然射穿了,但没伤到要害。
他便知道,他活了下来。
“万福。”
看着她脸颊上滚烫的热泪,潮水般地往下汹涌,落在他的手背上,像火一般。
元溯忽然笑了,又轻轻唤她。
“万福。”
池照楹支起泪光朦胧的眼波,既气又怕地盯着他。
元溯无奈,向她递出一条胳膊,“扶我起来。”
他身上都是血,池照楹看着都发抖,可还是太害怕他死在这儿,没有犹豫地抱住他的手臂,将他从泥地上扶起。
中了箭,元溯呼吸有些急促,他缓声道:“那块有个洞口,你扶我进去。我需要包扎。”
他现在受了重伤,不宜挪动,池照楹也没法丢下他去搬救兵,只好照他说的,将他小心翼翼地搀起来,拖他到那块山洞里暂避。
洞口不远,但还是拖得十分艰难。
元溯更是吓唬她:“那些刺客不一定杀完了,也许还有下一波。”
池照楹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将人安顿在洞内,半分要搬救兵的心思都不敢有了。
这块山头平时会开放给百姓,时有猎人入山狩猎,偶尔彻夜不归,便在山中小憩。这洞中,还有之前的人留下的干草堆和一些没喝完忘了带走的水。
元溯坐在干草堆中,靠着身后的石头壁,伸手撕下自己染血的衣袍下角。
一声裂帛响起,正在用帕子蘸水的池照楹愣了,元溯大抵是撕得太用力,触动了伤口,大口地喘气起来,俊脸白得没有血色。
“我腰间蹀躞上挂着金疮药,万福,帮我取下。”
池照楹捧着刚刚打湿的绢帕,眼眶通红,犹疑地坐过去,“你自己不能拿吗?”
元溯脸色苍白,又重咳了几声,望着她,气息宛如游丝地道:“我好像没力气了。”
池照楹心忖真的假的。但他受了重伤,她也不能扔下他不管不顾。
他近在咫尺,就在她面前静静地喘着。
可恶的肮脏男人,她本来是压根不愿碰他的,一静下来,她就忍不住会想清和殿横着抬出去的两个女侍。
可是她心软啊,她善良的心不容许她做忘恩负义的人,她没忘记元溯是为救她受的伤。
于是她扯起纤细的眉梢,忍着不适摸他腰间的蹀躞。
大雍男子服饰简约大气,唯独蹀躞繁复华丽,上面悬挂的随身之物各类各式。元溯穿这身是为了打猎,腰间挂着香囊、短匕、火石,以及一支金疮药。
他的蹀躞歪了,金疮药也随着歪斜的蹀躞带扭到了腰后,她没办法,只得跪在干草上,撑着胳膊,用一只手向他的后腰试探。
也不知摸到了他哪儿,他敏感的身子像是震动了下,口中发出一声似痛似痒的短吟。
池照楹胳膊僵直,错愕地扭回目光。
靠在石壁上的男人闭上了眼,眉间痕迹极深,好像真的只是痛楚所致,疼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池照楹只好叹着气安慰他:“你别动,动就会更疼的。是这个么。”
摸到了,取下时指尖不慎擦过他的腰肌,元溯又是轻轻一弹。
这回她总算知道了,忙不迭道:“对不住啊,我忘了这是你痒痒肉了,是你的罩门。”
元溯挑起左边眼,虚弱地斜视她,“万福。其实你可以丢下我。”
她一愣,又见他缓缓转过了脸,嘶哑的变声期音色像古琴上暗调的宫弦:“你就在这里把我抛下,拿上我的龙雀,带上弓箭,可以逃出去。”
他说完,便安静地阖上了眼。
但周遭很静,静默三息之后,元溯回眸,却见她拿走他的火石,打燃了地上收聚的干草。
火焰跳了起来,明明灭灭地落在她的绯色衣裙上,元溯忽然咽喉一滚,正要说话,她蓦地满面怒容地转过了头,清澈的桃花眸凶恶地朝他瞋目而视。
“你是不是以为我们是什么亲密无间的好友?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定不会丢下你独自逃生?我今天为了你,我都杀了人了,我杀了六个人……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多讨厌你!你现在居然还跟我说这样的话!”
她一气儿说完,可声音愈来愈低,最后,也不知在委屈矫情个什么,自己先绷不住落了泪。
“万福……”他一惊,连忙将撕下来的衣角要递上去给她擦泪。
池照楹也不接,接了之后又扔在他身上,边哭边道:“什么脏兮兮的破布,我不要。”
他一瞬不瞬地凝着她,呼吸渐重,那股彻骨的疼意又上来了,额头顿时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池照楹不敢再和他发脾气,忙摁住他的左肩,将他放回石壁上,“你身上的箭要立刻拔掉,不然真的会死的。”
元溯深深看她一眼,抿唇:“嗯,我拔箭了,乖别看,把眼睛闭上。”
【作者有话说】
又爱又恨又讨厌又忍不住想靠近,是我们棠棠啊。
关于两个女人的误会,下章就差不多能解释了。
第20章 解释
火光一跃一跃地摇曳在他脸上。元溯蹙眉后仰, 身体靠着山洞的岩壁,左手掌绕过右肩,抵在身后的箭镞上。
碰上去的一瞬间, 剧烈钻心的疼痛, 令他无法保持平静,额角的生理冷汗顺着两侧颧骨汹涌地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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