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溯不知该怎么说她天真,皱眉,再度强调:“尽快。”
池照楹敷衍了他几句,一转头便爬上了回家的马车。
元溯立在角门的门洞前,任由裹挟着雪粒的刺骨寒风扎着身躯,目光随着那辆承载了他心尖之人的马车,辘辘地驶出了门洞,最终消失在宫道尽头。
德保为陛下送上鹤氅,“陛下,此间风大,您听县主的,早些回去吧?”
元溯蹙眉收回目光,对德保送来的鹤氅,没有接,转身步行回到了清和殿。
空旷的清和殿。
那阵风来了又走。
高烛烧到了尽头,铜盘上结了一朵朵不规则的烛花。
七零八落的丹青散得软靠上到处都是,没吃完的林檎,还搁在盘中,啃了一半的果子,开始发红的果肉上,还残留着淡淡唇印。
因为陛下有过交代,凡是万福县主用过、碰过的,一律不得擅动,直至此刻,连她睡过的床榻都是凌乱的,未曾整理。
元溯和衣躺上去,只觉身上冷透,连寝帐间甜腻的香气也早已不知何时散尽。
明明从前都是独寝,元溯也早已习惯,可她只来了一夜而已,他的身体便似调回了前世,变得狂躁、饥渴,空虚得不堪忍受。
没有那缕温度,如何能歇得了?
*
那边,池照楹的马车出了宫门,便一路朝着家门行驶。
快要到时,忽闻长安街巷里马蹄飒沓,由远及近,犹如闷雷滚动。池照楹心弦一惊。
不知为何总有种预感。
勒缰时,马儿仰脖嘶鸣,声音就在眼前。
池照楹心里的那种预感愈演愈浓,捧着跳动不安的心脏,便听见熟悉低沉的声音。
“出来。”
池照楹一愣,她飞快地推开车门,朝着马车外探出头。
此时早已入巷,及至家门口不过一射之地,再走片息功夫便能到了,而陛下,在她即将赶回家门之前最后一刻,在巷子里堵住了她的去路。
他骑在那匹神骏赫奕的红鬃烈马上,一袭束腰骑服,墨发扎成马尾,以红色攒珊瑚珠发带穿缀,深眸紧缩,一瞬不瞬刮在她干涩的面颊上。
池照楹霎时紧张起来,探出马车的半边身子缓了缓,她改换笑颜,“哥哥你怎么追来啦,这里有人,你别让人看见。”
元溯冷哼,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随行之人,长腿一跨,摸着池照楹的腰,便不请自入地进了马车。
池照楹怔住:“你干什么?”
元溯:“见令尊令堂。求娶。”
池照楹傻掉了:“你再说一遍?”
元溯眉宇成结,他一把攥握住少女的腕骨,语气沉沉:“朕不是菜市口容你挑选的白菜,买了可以赊账。朕要和你常来常往,有一有二。难道你要一直与朕无媒苟合?今天便去提亲。”
池照楹像个呆霸王,只剩两只眼睛间或一轮。
常来常往,有一有二,他说的,好像是那么个事。把欲求不满说得如此清丽脱俗,陛下真真是太傅青出于蓝的得意弟子。
“今天、今天恐怕不方便……”
太快了。
她都还没做好准备。
而且昨日她就宿在紫极宫里,今一早突然少帝便上门,爹娘会怎么想?
她以前每次入宫,都是借着重华公主的名义。如今,会不会一切在爹娘那推倒重衍。原来一直以来,她都为少帝入宫,一直以来,她都和少帝暗通款曲!
元溯一眼洞悉了她的心思般,语气不愉:“难道你真是这么打算,一直与朕暗度陈仓,暗通款曲,暗结珠胎?”
别、别排成语了!求了!
“好、好……我带你去,带你见我爹娘,带你提亲还不成吗?”
【作者有话说】
[猫爪][猫爪]嗅到了一丝完结的气息?
第67章 提亲
池照楹劝不回、拗不过, 对面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进池家的大门了。
原本池照楹打算徐徐图之。
好好地同父母认错,坦白不该欺骗他们, 她早就和元溯好上了, 却一直隐瞒,让爹娘以为她讨厌少帝。爹娘疼爱她,看在她认错态度积极的份儿上, 便也不会罚她了。
元溯这一来是直接将关系公告于众,还要今天便定下婚约, 连她都措手不及, 更别提她那尚蒙在鼓里的可怜的爹娘了。
“哥哥,”池照楹被元溯牵着,不由分说往侧门走, 她刹着脚, 不肯进, “你一会儿,先不说话好不好?”
元溯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还在拖延。
他回眸, 肃容:“朕不说话,谁来提亲。”
池照楹举了举小手:“我、我呀。我帮你提亲,你别说话。”
我怕你一开口, 能把我爹气倒在椅中。
元溯气笑了,停了步伐,等少女主动走近之际, 掌腹落下,在池照楹的脸颊上重重捏揉:“朕位居九五, 率天下治九州, 最后提亲都让朕的女人出面!池照楹, 你是懂怎么气我的。”
池照楹红唇轻分,发现他说得对,嘴唇又闭上了。
哪有女孩子给男人向自己提亲的?
元溯不再听她诡辩,知晓她一再诡辩,便是想拖着不成亲。
原本他也可以不着急。
但现在不一样了。
夫妻之实在羲和池里发生了,该有的都有了,不是梦境之中的雾里看花,是真实的,发生于此时的肌肤之亲。她想把这场欢爱当作与之前一样的梦境,断无此理。
何况。有过暖玉温怀,便再无可能接受孤枕寒衾,他一日也离她不得。
今日定亲。
他恨不得三日后便大婚。
礼部要是胆敢和她一样拖延,他一锅端了那些尸位素餐的老东西。
池照楹实在抗衡不了他的力气,半推半就,拖拖拉拉,最后还是进了家门。
可一进家门,池照楹就心肝胆颤,两腿发软,两眼发黑。
也没人告诉她,今天,在她回家的今天,娘把齐家的郎君接到了家里来相看呐!
看着坐在正堂客座里的翩翩郎君,池照楹有一种大祸临头之感,几不敢看前头的溯哥哥的脸色。
完了。
她定是完了。
在爹娘那里是完了,在溯哥哥这里也完了。
好大一个修罗场。
那厢,原本池国安与贺素缨都宽容温和地同齐景明说着话,半分没有摆谱,没有端长辈架子。
听说这齐家二郎是个命苦的儿郎,早前斩衰遇齐衰,衰衰难过,磋磨了年华,耽搁了婚事,贻误了终身,拖到如今,明明出身这般清正的诗书世家,齐景明却只能出嫁入赘。
池家二老也是想着今日女儿就从宫里回来了,正巧赶着,让齐景明到家里来,双方见一面,合意不合意的,见完了也便知道了。
女儿不知因何耽搁了行程,午后了还未回来,齐景明讲礼,没有离去,甚至未表露出半分等待的不虞,不愧是出身清流,风度品行都属不错。
正所谓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贺素缨看齐景明,便是这么满意。想到日后若成了亲,齐景明上门,还不用女儿外嫁,到别人家去,受公婆叔伯给的气,贺素缨这颗心越放就越平,到了最后,已几乎自己便先相中了亲事,只要女儿不是特别反对,她必助成。
池国安呢,也甚满意,对诗书礼易考校了许多,齐景明一一对答如流,讲得鞭辟入里,到了最后,池国安一扭身,指着池照轩的鼻子便骂:“你瞅瞅,同在国子监念书,怎么人家就能读得进去,到了你这儿,尽是些打架斗殴败坏国子监风气的祸事!你这个孽障,还逼得我道人家国子监教育不成!”
池照轩费心费神阻拦这场相看,生怕爹娘相中了齐景明。
妹妹是和少帝闹了别扭,可是小情侣三天打两天好的,说不准昨儿个又好上了呢。
他这厢绞尽脑汁地刁难齐景明,处处举证他们不合适,没想到触了爹的逆鳞,一赶上话头便戳他鼻子骂。
池照轩两头受气,正无处发泄,眼风蓦地一抖。
瞧他看见谁来了!
“陛、陛……”
哆嗦一嘴巴,池国安怒骂:“闭上你的口!”
贺素缨也面容发灰。
留意到夫人的脸色,池国安一怔,顺母子二人视线一回头,霎时惊得倒抽凉气,一屁股坐倒椅中。
元溯牵着池照楹的手,池照楹往他身后不停地躲避,羞于见人,而元溯也不放,径直将她挟入正堂。
一进门,元溯微凝长目,视线落在本该属于他的客座。
客座之上,今日坐了一个令他陌生的男人。
同样的,他的出现,齐景明也感到分外陌生。
他有眼力,看出回来的穿红斗篷的小娘子便是万福县主,但对这个男人,则毫无头绪,他当下不知作何反应,便有礼地站起身,对元溯行了一礼:“在下齐景明。”
元溯忽然瞥眸,笑吟吟对圈椅里仰倒的池国安:“爹。这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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