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白菜么?”元溯不紧不慢问。
池照楹哪里还敢再提白菜的事儿。
稍不留神就是灭顶之灾。潮水都要漫过头顶了。
“不……是。”
“那是什么?”
元溯一切以池照楹的感觉为宜,耐心诱哄。
池照楹咬着唇,起初不肯说,非得挨几指方老实,脸庞激润,终还是捂住了脸:“哥哥就是哥哥,是溯哥哥,是陛下,是竹马,是我喜欢的哥哥!可不可以?”
“可以。”元溯掰开她捂脸的小手,轻吻她的唇,“那给哥哥名分么?”
少帝陛下呼吸倾洒,水汽似在眉睫间蔓延。
池照楹的脸庞被烘得发烫。
怎敢不应。
“个……给。”
齿关轻碰,声音险些断裂。
元溯心满意足,凤眸轻弯,薄唇缓缓擦掉少女的眼泪,气息失了稳固:“不哭了。哥哥是心疼你,不会欺负你。过来,抱着我些,药很快上好。乖不动。”
池照楹就听信了他的话,心想着最后一次,试探着、谨慎着,抱住了元溯。
上完了药,元溯取帕子净手之际,视线落在水润透光的长指慢慢一顿。他轻笑,故意地映上了烛台上的灯光,教池照楹瞧得清楚分明。
她“哇”一声吓得钻进被褥,羞耻至极说什么不肯再出。
上药而已,她竟也能。元溯定是在笑话她,可恶。
元溯:“我还没说什么,你便吓得躲进被子。人之常情罢了,没甚可羞的,朕去洗浴。”
池照楹才想起来一件事,对哦,元溯未雨绸缪,早让德保备了水。他该不会是为了怕她笑他,才那样使坏的?可她又不会笑他,人之常情罢了。
她听到净室传来清晰的水声,迷迷糊糊抓着被子要睡。
可水声不停,她睡不着。
脑子里一时混乱,想起了上次清和殿凑不出一条裤子的囧事,心里很明白了,他们从来都是互相爱着、互相想将对方吃掉咽进肚子里,疯狂得合拍。这便是他说的“默契”。
长久以来,默契都在这里。
又不知多久,她困得要睡着了,连净室的水声何时停了都不知道。
当迷迷瞪瞪,半梦半醒之时,她感到臂膀于被下横绕身前,将她抱进了怀里。
温存至极的吻从上面落下,落在困倦的眼皮,落在呵欠的唇瓣,伴随笑音。
“困了?困了便睡吧。”
池照楹哼唧一声,从被子底下转过身,拱进温暖的怀里,伸手紧抱。
元溯才沐浴完,不觉呼吸重了些。
小祖宗。
怕了她了。
碰又碰不得,忍又忍不住,该当如何。
池照楹一觉安睡天亮,清晨,内寝的阳光晒进帷帐,晒在薄薄的眼皮上,有种轻盈的痒意。
池照楹翻了个身,一下滚到榻沿上,没有人接住,她差点儿掉下去。
撑着额头懵懵地睁开眼皮,入目所见是陌生的帷帐,心脏一激灵。
直至昨夜里的记忆开始疯狂潮涌。
哦,这里是清和殿。
她居然又住进了元溯的清和殿里。
那么,他呢?是上早朝去了么,怎么一点动静也无,怕她睡不够?
池照楹一动则全身酸软,嘶嘶呼着气,想着今日回去之后就老实待在闺房里,床也不要下,爹娘问起就说她吹了风病了。
池照楹艰辛地更衣,德保派了两个宫女来伺候,池照楹说不要。
总觉得老德保面上和气,心里指不定在笑自己。
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竟干出这等吃了熊心豹胆的事情来,将他们少帝陛下给睡了!
德保确实在笑,不过是欣慰的笑。
看着长大的孩子,终于是长大了,很快便要成一桩美满良缘,搁谁谁不笑。
池照楹心虚地叫来人:“德保,我要出宫,你替我备驾马车。”
德保却不应:“陛下稍后下了朝,亲自送县主到宫门上。他吩咐过,在他回来之前,不容县主不告而别。”
若不是陛下有口谕,他一个近身伺候的总管,这会儿也该在含元殿上,而不是在清和殿。
万福县主是陛下攒在心尖上放了很多年的人儿,陛下除了嘴硬,将近乎所有的柔软都给了县主,如今拨云见日,不说陛下,连德保都有种头重脚轻的不真实感。唯恐县主生了翅膀飞走了,教人抓也抓不住,这种无端端的惶恐失重感,来得毫无缘由。就像曾几何时县主真的飞走过一般。
可是两小无猜、水到渠成的姻缘,怎会令人有这种恐怖的念头呢。德保说不清。
池照楹百无聊赖,身子也未全好,上过药的地方还隐隐酸痛,只好暂且歇下,用过早食,在清和殿看了些元溯平日里看的书及所作字画。
他私下里画了许多她的人像,在她懵懂的年纪,他早就确定了媳妇儿是谁,就像梦里她死之时,他说的那些疯话一样。陛下很早就阴湿地窥探着他的“媳妇儿”了。
他作画的笔触与字体大相径庭,没有豪放飘逸,全是细腻工笔,力求将纸上的小娘子绘制得明朗鲜活。
画里她穿着桃粉色的小裙子,在柳树底下穿行。那日,她将太子殿下抵在柳树上,揉他脸,肆意轻薄。太子殿下避过脸,神情冷漠不耐。
画里她和他在屋顶看星星,淡月疏星,桑影沃若。那夜,她给他指了天上一颗又一颗星星,他皱着眉,不耐烦但还是一颗一颗为她讲星辰的名字和故事。
画里她泛舟湖上,拎着青翠的裙角弯腰折莲蓬。那日船上的小郎君不是元溯,是别人。但是元溯画的那张脸,分明是他自己的脸。
……
太多太多。
陛下从小心思多,爱到不能自拔,还能嘴硬成那样,真是离谱。
县主打发时间,要看陛下真迹,德保又拦不住,他实在不知能给县主找个什么别的乐子。见县主对陛下手稿有兴致,他也就贴心地一捆一捆地给县主送来,让县主一饱。
元溯回来时,见到的便是她坐在软靠上,翘着脚趾啃着林檎,津津有味翻看他涂鸦的景象。
少帝陛下冕旒未除,半道上听说池照楹在看画,匆匆赶回。
“棠棠。”
元溯轻咳一声。
池照楹捧着果子和画,仰眸:“都是我吗?”
“都是你。”
“重华和元澈都没有份?”
“没有。”
池照楹咬下一口林檎果肉,清脆一声。
软靠下只着罗袜未着鞋的双脚一晃一荡。
“你说你怎么能嘴硬成那样子呢。”
元溯快步朝她走过来,兖服宽厚,振袖将她一搂,任由画卷窸窣掉落在地。
抱着怀里怔懵的少女,下巴缓缓抵她头顶,嗓音嘶暗:“是,所以不再嘴硬了好不好。你也别再不要哥哥。”
池照楹连林檎也不要了,扔回盘里,反抱住他,轻轻摇晃:“哥哥还那么不安呀,杨怜都死了啊,这回就算我想红杏出墙都不行了。”
“岂止杨怜。”
他忽然说。
池照楹睖睁:“何意味?”
元溯轻嘲冷笑:“那些小郎君,谁不是容色昳美,让万福县主见之忘俗,朕算什么,面貌丑陋可鄙如山猪。”
“啊,你怎么还翻旧账呢,”池照楹拍他背,不抱了,“元溯,你一个男人,能不能不要总这么记仇。难道我没夸过你好看吗?”
元溯深呼吸。
没再说话。
池照楹拍完他背,又拍他腰,“快些放我出来,我要回家了。”
元溯皱着眉,将她从怀里放出。
他没说什么,一路护送她到角门上,将她的斗篷兜帽笼上来。
长安的雪虽然停了,但积雪还未消融,天气冷得哈气成雾,元溯将她小帽笼上,握过她的小手在掌心挼搓,搓出热气,再将手套为她戴好。
陛下戴得缓慢细心,几乎是在故意拖延,多看几眼。
池照楹站得直直的,给他看。
“哥哥,我又不是不来了,过两日你得空了,便让人递封信给我,我便过来,”池照楹扶着小帽,鼻头冻得红彤彤,眼睛依旧水亮,“爹娘那边,我也会慢慢和他们说的,总之你是我选的郎君,爹娘都爱我尊重我,他们不会不同意的。”
元溯应下一声,似是心不在焉。
池照楹察觉他情绪低回,隔了手套轻摸他的脸,“好啦,我该启程了,这里风大,哥哥你回吧,我改日再来看你。”
“棠棠。”
元溯皱眉。
“嗯,怎么了?”
少帝陛下忽抬眸起来,“要尽快。”
池照楹纳闷:“尽快?什么?”
元溯吸气:“昨夜,我未曾喝过药。”
池照楹恍然大悟,“不打紧,应该不会的,放心!”
她对自己的身子很有信心,估摸着就是很难怀孕的那种体质,不然前世三年怎会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她还偷偷倒过元溯的药,好几回。也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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