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离朝远征,禁军缺少统领,虽暂时让三位中郎将轮管也是能保证天子安全的。但她为母不放心,多添一倍人手,乃再正常不过的事。
所幸,如今他回来了,天子安危自可以让她安心。
肖远掀起眼帘看了她一眼,闻她腰伤久发,近日才好。
确实瘦了很多。
该用心养一养。
“陛下尚幼,殿下考虑周到,理该如此。王将军本就是龙武军部的人,熟悉事宜,日后臣与他一同护首君侧,殿下放心即可。”
卢晏清愣了一下,扫过他这日衣妆,头戴武弁,身披甲鳞。
缓了缓道,“将军会错孤的意思了,孤想说紫宸殿天子处,且由王将军负责,将军暂时不必操心了。孤打算让将军换个差事。”
肖远原本欲去捧盏的手顿住,有些疑惑地望向卢晏清。
那自己去哪?做甚?
他开口欲问,但见正座女郎正含笑看她,莫名一股福如心至之感。
——的确,紫宸殿安排好了,蓬莱宫也需人手。
虽然他已经打算让老七、老八、十一入蓬莱宫领中郎将一职。
都是当年受她恩惠之人,又是在卢家军中受的栽培教导,忠心与能力自不必说。
但确实他们没有在宫中当差的经验,若有人领他们一阵,自会好上许多。
想到这处,肖远重新低眉,心中汗颜,总是为她考虑得不够妥当。
纵使要荐人,也得让他们熟练些才是。
何论她尚不知有此三人,能用者只他一个。
他的确该来蓬莱宫。
“但凭殿下做主。”他恭敬地回应。
卢晏清闻他话,竟有些诧异。
原以为今日定有一番你来我去的拉扯,毕竟要卸他禁军统领的职权,却不想他如此爽快地应了。
遂让沉玉添茶,请他满饮。
肖远谢过饮下,口中盈香,肺腑熨帖。
“将军喜欢,且再饮一盏,边地风沙大,将军嘴角都起皮了。”
她虽居高临下俯瞰,但也隔着九重阶陛,二丈距离。
何论日光晃荡,尘埃浮游。
竟还能看见他唇口一点微不足道的变化。
“谢殿下。”肖远这会没有看她,只是持盏的手仿若有些发麻,牵扯着心脏,让心跳都剧烈起来。
他将茶盏掩过嘴角的那一点干裂,细细饮着她赐的茶,缓缓流入心间。
听她温和的声音再度响起,“既如此,将军脱了锁子甲,换身獬豸袍吧。”
最后一口茶水梗在喉咙,他极缓极缓地咽了下,没让那声咳嗽呛出来。
獬豸乃独角神兽,辨善恶曲直,是公正的象征。
大鄞监察衙门前,多塑此兽。
其中御史行弹劾之事,必带法冠,着獬豸袍,乃取獬豸明断是非、不畏权贵之意。
肖远轻轻搁盏在案,抬眸问,“殿下是想让臣去执掌御史台?”
卢晏清含笑应是。
这个去处,严格来说,肖远没有回绝的余地。
首先,他既冠了肖姓,便是肖氏子,世人眼中他确也是肖氏家主。而肖氏百年来一直执掌御史台,历代家主都是御史中丞。
其二,御史中丞和禁军大将军都是正三品,且三品大将军已经到头不能再升了,而御史中丞若政绩出色,尚可入三省拜相。是以从人臣的发展前途而言,天家是在恩遇他。
其三,从武转文,亦算是对肃宗皇帝的交代。毕竟当年肃宗皇帝给他的官职就是从文的五品中书舍人,本就是欲从文栽培他的。
然即便理由再多再合理,肖远此刻只觉胸口被郁气堵塞,喘息艰难。
她竟然防备他至此!
“殿下的蓬莱宫宫禁安置了吗?”他自有反驳的理由,张口却先问了这么一句话,“殿下顾及陛下安危,顾好自己了吗?”
卢晏清看着他,从他的话语嗓音里忽生有一种错觉。
他在生气。
但又没真动怒。
仿若是一种无奈的担忧。
她辨不清,也无心去辨。
只回应他所问,“孤已经安排妥当,调了原本虎贲暗卫的两位将军过来任中郎将。”说着目指阶前两人,“李、方两位将军,很是尽职。”
肖远一早就看见了他们,原以为只是临时调用,不想她早已安排妥当。
胸腔里那股郁气涌上来,他撑着笑颔首,“是臣多虑,那中郎将还缺一位……”
“郑将军领了。”卢晏清回他。
随她话落,殿中陷入一阵静默。
肖远的神态僵硬,脸色也有些难看。
卢晏清本能觉得他是被卸甲夺了兵权后的恼怒,她越这样想,便越发觉得自己所行无错。
便所幸下了逐客令,“肖大人若无事,就跪安吧。”
“臣告退。”是巨大的失落笼其身,肖远脑中一瞬空白,行礼起身,头也没回地走了。
日头滚去西边,还没有落下去。
就是风沾了太液池的湿意,拂在人身上还带着寒凉。
肖远已经走出了外宫门,沿池而行,风吹脑醒,缓缓停下了脚步。
他为何要生气?
她所行有错吗?
易地而处,自己不会这样吗?
不这样,不动心机,不恩威并施,不生杀予夺,她早死了。
他长大她七岁,出仕已经十一年,在朝为官也有八年,如何就这般冲动了?
纵然她不要他入北衙禁军,他也万不能任御史中丞一职。
这里头的一重缘故是关新政,她若忽略了,他该好好与她解释。
再者,他今日来做甚的?
主要的事还没办,这般出来也太任性、太不负责了。
为兄为臣,都不像话。
岂能如此!
肖远回头。
见蓬莱宫外宫门口,卫士正在换防。
监察指挥的不是旁人,正是领了中郎将一职的郑无咎。
他合了合眼,理衣肃容,走上前去
“劳郑将军通报一声,臣有事求见太后。”
【作者有话说】
他又回来了~
这张有点短,发个红包哈!
第48章 试剑5
郑无咎入内回话的时候, 卢晏清还没离开含象殿。
只是从正座挪至临窗一侧。
那处摆着一方案几,边上置一釜锅,锅中水正沸。
她在案后摘了护甲, 手持细匙, 挑弄案上铺开的几个铜碟内之物。
依次是橘皮、椒粒、姜末、粗盐。
瞧着似要煎茶。
夕阳的光一点落在她莹白光洁的指甲上, 晕出温润色泽;一点落在案边的红宝石护甲上, 光影折射。
郑无咎有些晃神。
但也很快否定。
当下时兴清饮,浓茶厚汤在永昭初年便已经难入寻常官宦人家的碗盏,何论范阳卢氏这等名门大家。
“去让他进来。”卢晏清没有抬头, 还在拨数食材。
殿中一侧点了灯,一侧借夕照的光。
滚沸的水汽升腾起来,博望炉中的龙涎香自窍中溢出,漫绕周室。
大殿雾蒙蒙一片, 连卢晏清的身形面目都有些模糊。
只有辛辣气冲人口鼻。
刺人清醒。
是姜椒盐煮茶。
许是气味熟悉,勾起往昔,肖远笑了一下,躬身行礼。
“肖大人去而又返,有何要事?”她已经将“将军”二字改成了“大人”,显然默认了他就要出任御史中丞。
这会未得赐座,肖远依礼站在方才的位置。
卢晏清低着头,尚在调配茶料,不曾挪位。
虽还是隔着两丈地, 但少了重重阶陛, 距离仿若近了些。
且他还站着, 望过去便觉是云山雾绕中一头卧地的麋鹿,正在挑剔地寻觅嫩草。
待她抬眸望过来。
岁月回到小时候。
卢七姑娘跑去父亲的书房,偷一本不可轻易给人看的书 , 让他在廊下放风。
小姑娘心中急切忐忑,时不时抬头张望。
就听“砰”得一声,他隔窗看去。
梨花木的长案纹丝未动,只有女郎捂着头探出半个脑袋,眉宇紧紧皱着,就要哭出来,“疼死我了!”
“不过我找到了。”她从门里绕出来,已是眉开眼笑,“你看看,说不定你会喜欢。”
数年后,他才知道那是肃宗皇帝写得新政手稿。
“臣是来向太后殿下回禀,臣不能出任御史中丞一职,望殿下收回成命。”肖远如实道。
卢晏清的目光在他身上定了一瞬,挑眉问,“理由呢?”
“殿下就算不愿臣执掌禁卫军,但也不该将臣派去御史台。”肖远没有直接陈述缘由,给了她这么一句话。
“肖大人,孤将你指去御史台,乃正常职位调动。纵然肖大人文韬武略,功在社稷,但三品御史中丞并没有辱没你,你却这般无理拒绝上君者的安排——”卢晏清笑道,“若让旁人知晓,恐惹非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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