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来想去,赵珣没有再去宗正处。
马车在离园门前停下,关泓牵着阿鹿已经等候许久,正欲说话,却见长公主落下车帘,车夫呵驾离开。
“殿下——”
“阿娘——”
“殿下——”
“莫追了。”肖远从府内走来,身边跟着刚刚进去的传信人,“她没有去宗正处,半日都在永泰大长公主府上。”
“不哭,不哭,一会阿耶带你去坐马车。”关泓一边哄慰阿鹿,一边不解道,“殿下和大长公主鲜少往来,去那作甚?”
永泰大长公主是大鄞宗室的领袖,庄徽不偏不倚在此时前往——
肖远本能想到那件事。
“带阿鹿上车吧。”
“奴逗她的,这会奴哪有心思外出。大人您说殿下到底怎么了,昨日奴瞧着她态度转变许多了。”
“我也不知道。”肖远蹲下身,给阿鹿掖了掖衣襟,揉过她柔软的头发,“但确实她变了不少,你带阿鹿回公主府吧。”
关泓闻言又惊又喜,“但大人还没有拿到退婚诏书,我们一旦回去,您就一点筹码都没有了。”
“长公主不是给出态度了吗,宁可弃你们也不退婚。”肖远看着粉妆玉砌的小团子,“若真把你们当筹码,这会我就该杀了你们泄愤。”
关泓闻言,猛地抱起孩子连退好几步,须臾回神又觉得失礼,“奴多谢大人慈心。”
肖远抚摸孩子后脑的手还顿在虚空,干干搓了搓指腹,站起身来。
转身入府。
“肖大人。”关泓带着孩子跪身磕了个头,“奴会尽力劝公主的。”
肖远没再应声,踏入府去,很快府门关闭。
再出来时,已换了一身冠袍。
乃首冠武弁,身被紫袍,金带横腰,悬金鱼袋。袍下锁子甲鳞纹微露,垂在乌皮靴面上。
是大鄞三品武职的穿戴。
他入了蓬莱宫,求见皇太后。
【作者有话说】
她不过是要两坛三勒浆(1):唐朝宫廷中的一种很名贵的酒。
结果送来的却是细末无数的绿蚁酒(2)是没有过滤的浊酒,多浮沫,很难下咽。
第47章 试剑4
黄门来通报的时候, 正是未时四刻,寻常午歇结束的时辰。
近日卢晏清腰伤好转,特意接了赵康来蓬莱宫一起歇晌。
为这腰伤, 母亲已许久不抱他, 寻常就一起用膳, 陪着庭院中玩玩。今日得上榻同寝, 小儿高兴得根本睡不着。
一会趴母亲胸膛,一会枕她臂膀,一会又爬去亲她面庞。
卢晏清也睡不着, 歪在大迎枕上由他闹,时不时咯吱他一把,看他像只小乌龟一样四脚朝天,但身子一扭又灵活地翻身爬起来, 蹭到她膝上。
她伸手又去挠他,小儿笑个不停。
“阿娘、阿娘”一边笑一边求饶,忽就收起笑,抓了一把母亲披散的长发,眉间紧拧,气呼呼看她。
细瞧稚子瑞凤双目,撑不住长久注视,扇子一样的睫羽扑闪。
闪出两道狡黠又得意的光。
也不知何时让他捉住了母亲的软肋,知晓她极爱惜那一头绸子般的青丝。
他握住, 她就不敢再动。
“松开!”
小儿不松, 抓得更紧些。
“我不挠你了。”
小儿扭过脸, 还是没松。
“我挠你啦!”
小儿终于哼哼唧唧松开,回头攒了一脸讨好的笑。
卢晏清捋回长发,佯装不理他, 只一心一意打理头发。
未几,就见一团影子扑过来,胖乎乎的小手挠上她腰间。
“好啊,你敢偷袭阿娘!”
“赢啦!赢啦!阿娘也怕痒!”
小皇帝咯咯咯地笑,滚进母亲怀里,母子二人又是一通玩闹。
许久,小儿才终于露出两分睡意,眯眼垂睫有了两分要睡的意思。
卢晏清瞧他已经彻底合了眼,将他抱去枕头上。
结果手一松,两颗乌黑湛亮的眼睛又睁开来。
扶光便是这会进来的,蹑手蹑脚掀了帘帐。
累躺在里侧的小儿一双眼睛睁得更大更清明。
卢晏清笑着叹了口气,一边拍他胸口安抚,一边轻声问何事。
得了扶光回话,她给孩子抚拍哄睡的手缓下来,顿在他胸膛。
肖远提前回京,原向她上过折子,说明了情况。
毕竟出征的将领若无特殊情况,该与大军同归。然即便先回京,待大军入城时其也当回到军中,接受君主的迎接与犒赏。
如今大军就在百里外,明日就抵达了,他不去汇合来此作甚?
榻上的小儿攥着她手腕,显然要母亲陪着一起歇息。
“让他候着。”她低声吩咐,转首重新哄慰孩子,“阿娘不走,快睡吧。”
扶光领命离去,小儿逐渐睡熟,内寝恢复了平静。
卢晏清从榻上下来,转过金屏唤人更衣理妆。
“晌午的穿戴便成。”她看了眼宫人手中的繁复衣袍,不禁蹙眉道。
晌午她梳垂鬟分肖髻,二枚珠钗绾云鬓,鬓侧斜插西海棠,至此再无装饰。
身上穿一件豆沙绫半臂,配杏黄曳地罗裙,霞帔松垂在肩头,虚搭松绕过臂间。
轻柔又舒适,完全一副内庭春日闲居的家常打扮。
“殿下不是要去含象殿见肖大人吗?”司制回禀道。
“对——”卢晏清吐出一个字,堪堪顿住。
她知道要去见肖远。
她下榻来此梳洗,就是为见他。
他有事来寻她,在一个阳光正好的午后。
在她午歇还未醒的时候。
安静坐在外堂靠窗的地方。
将剥好的栗子放入碟中,又从盘里拿来一颗细细剥着,低声和侍者说,“七姑娘即睡着,就不必扰她。我只是近来无事,闻她要去击鞠……”
“我醒了,不,我不睡了,去击鞠,去击鞠。”卢七姑娘的声音从内寝传出来,“阿兄等我,我很快!”
待客要冠正衣平,仪容得体。
击鞠的衣袍在高门大户也分了好几等。
但阿兄是自己人,她不必挑选,随意套了一身便跑出来,催人上马。
但今日要见的不是她的阿兄,是大鄞当朝重臣肖大人。
她梳回鹄高髻,簪六树金钗,珍珠埋云间,耀泽而敛光。身着紫萝大袖衫,翟纹暗织罗绮间,绶带垂于侧,环佩晃无声。
举步来到含象殿,抬手免他礼,道了一声赐座。
肖远谢恩落座,有一瞬眉眼低垂不复抬起,但见从窗牖落下的光慢慢在移动。
他和她,有多久没这般坐着好好说话了?
上一回……还是在仙清馆,她还是皇后的时候。
不对,那日见她,他也忐忑惶恐。
他知道,先帝疑心深重。
他作为外臣入后廷与皇后见面,虎贲暗卫定然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就好比后来她被幽于昭阳殿,他不敢多和她说一句话。
那应该是在更久之前。
是她千里入京,受伤下榻离园的时候。
也不对。
那会他已经开始不敢长久看她。
那是在永昭十八年的春天,在西山辞别,他向她讨要“字”时;是在永昭十六年夏,她在高高的山岗上送他去榆关参军时;是永昭十五年秋他养伤就要痊愈,陪她去策马击鞠时;还是在……
太久太久了。
久到他几乎以为再也没有两厢静坐,明光抚照的时候了。
却不想峰回路转,他们还有这一刻。
她已成一朝太后。
他也不必绕过谁,防备谁。
终于可是正大光明来见她。
想到这,他竟有一点满足的欣慰。
一贯冷峻淡漠的面容上浮起浅淡的笑,阳光融入那双桃花眼中,似江面冰雪裂开、江底正缓缓涌动的一汪春水。
“肖大人,那孤先说吧。”她面南而坐,微微侧首望向东窗下的他,“正好孤也有事要与你商量。”
肖远这才彻底反应过来。
意识到自己早已抬起了头,完全忘记规矩地直面尊上,逆光之中看了她许久。
她唤了他两声。
这会许是见他笑意盈眶,全当他应声之意,于是第三次启口,开始了后话。
冒失又无礼。
他僵在那处,面上一阵红烫,匆忙垂下眼睑欲要避过她的眼神,又觉这也是不对的。
尊者训,静者听。
这般仓皇是作甚?
“殿下……请讲。”他抬起头,喉咙都发干,吐出一句不顺连贯的话。
卢晏清蹙了蹙眉,看他红一阵白一阵的面庞,“将军连日奔波,可是身子不适?”
“多谢殿下关心,臣无碍。”肖远已经平复了心态,回话时果然自然许多,“殿下有事请讲,臣洗耳恭听。”
“朝局骤变,又逢边地多事,劳将军匆匆赶赴。彼时陛下入主紫宸殿,您留的神武军做事的确妥当。只是孤念陛下年幼,心中多担忧,遂提了王舒正回龙武军任大将军职,亦守紫宸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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