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91)

  因从榻上起,“孝”字当头自也无需她跪接圣旨,她只披一件佛莲绣纹披风御寒,发髻挽而未饰,就一枚始终不曾交付给中宫的定坤凤羽金簪别在青丝间。

  “孤要恭喜皇后,看来陛下解了你的禁足。”太后慢悠悠饮了口茶,“ 太子已经睡下了,外头又是风又是雨的,明日孤再遣人送回吧。”

  卢晏清很清楚,轻易带不走赵康。

  她不是没想过,装作无事发生,传个女官来接人便是。

  但这样要惊动六局,这晚的事扯入的人就越来越多,而且区区女官未必能带走太子。

  她也想等到天明……但她一刻也等不起。

  只有将小儿拥在身侧,她才可心安。

  “妾都已经来,没必要再折腾到明日。妾这厢就带太子离开,不扰太后清梦。”话落,示意扶光和沉玉入内寝抱人。

  但青玉挡在了门前。

  太后看她一眼,又看宣旨的叶子琼,目光远眺,望见外宫门口守卫的肖远。

  这俩原该都是自己人才对,这会却与她同来,“帝后少年夫妻,到底感情甚笃。但孤想问问,淑妃如何了?”

  卢晏清闻这话,竟有些发愣,转瞬笑了起来。

  剑拔弩张半晌,太后所疑所惑所防,竟只是以为她重新复宠,蛊惑君心要冷落她家侄女。

  有个瞬间,卢晏清觉得自己确实没必要走这趟。

  “淑妃……”卢晏清挑了挑眉,“她会一直是淑妃,太后放心。”

  谢太后太阳穴突突在跳,却也实在寻不到理由不把太子交给皇后。

  但今夜皇后此举,实在过于诡异。

  “夜半吵嚷,孤有些头疼。皇后既然来了,正好尽尽孝。”她以手撑额,兀自慢慢按揉,又对青玉道,“你去一趟撷芳殿,把淑妃唤来,让她侍奉孤。也好容皇后腾出手带太子回去。”

  青玉领命而去。

  “皇后?”谢太后唤道。

  卢晏清望着走出殿宇的女官,含笑来太后身侧,给她按揉太阳穴,“既如此,就把太子唤醒吧。扶光沉玉,你们去给太子殿下更衣。”

  谢太后抬了抬手,示意门口的侍婢退下。

  小儿睡得正酣沉,夜半被叫醒,登时哭了起来。

  卢晏清触在太后太阳穴上的手颤了一下。

  “儿长古稀,母忧百岁。”太后感觉到她的动作,笑道。

  卢晏清想起已经身体发凉的赵瑜,没有答话,回神继续按揉。

  从蓬莱宫往返撷芳殿,需要小半时辰。

  滴漏响起,才过去不到一刻钟。

  扶光和沉玉已经给太子穿戴齐整,从内寝抱了出来。

  小儿睡意未消,茫然四顾,眼睫还挂着泪珠,小小的身子一颤一颤,脸颊却凹陷没有肉团随之抖动。

  卢晏清心中一紧,当即弃了太后,抬脚欲去抱。

  “皇后便这么一会功夫也不肯留吗?卢氏的教养都去哪里了?”谢太后对皇后的不恭很是恼怒,更是诧异她此刻的迫切。

  “儿长古稀,母忧百岁。”卢晏清回以太后自己的话,两眼死死盯着稚子,“妾已经许久未见我儿了,他都瘦了。”

  “小孩子养上十天半月就回来了。”太后心挂谢翎,横了眼卢晏清,“陛下既解了你的足,你且要有皇后的样,做后宫表率。仁孝,守礼,体面,尊长而后爱幼,这莫说一国皇后,就是民间小户家的妇人,也是最起码要遵守的。”

  一席话,闻来是训诫敲打,自然也是在维护淑妃,为她挣颜面。

  约莫是忧她在天子面前失了宠,太后便在皇后身上帮她找补回来,实在良苦用心。

  听话听音,卢晏清自然明白。

  却也是为听懂了,心中生出两分感慨。

  赵瑜说要重新养她一回,用心去养。

  他所谓为之“养”,自是将她拆翅折骨,塑成他掌中娇花,不管她凋零枯萎只管他观来美丽嗅之芬芳。

  然肃宗皇帝对谢太后的娇养,方算真正令人羡慕,养她护她从太子妃到皇后到太后半点风波皆无,膝下二子一女皆受无上荣宠,嫡子薨而次子继。

  甚至谢太后为国母的二十年,都鲜少打理后宫,只专心养育孩子,肃宗皇帝为她挡着,管着,一应争斗、诡计都到不了她跟前。

  “妾以前着实羡慕太后,羡慕您有一个为您遮风挡雨的好夫君。不似妾这般,整日汲汲营营,东争西斗,左防右守,就为活一口气。”卢晏清抬首挑尽了眼角的泪,回身望向谢太后,“但今时今日,此时此刻,妾一点也不羡慕你了。因为,您被养得半点脑子全无,竟这般愚蠢!”

  “皇后,你放肆!你知不知道,就凭你这两句不恭不敬之言,孤就可以让陛下再幽你一回!”谢太后勃然大怒,抬掌欲扇,但见皇后笑意婉转,丝毫无惧,心头笼上一层阴影,“你怎敢如此狂妄?”

  “妾失言,太后恕罪。”卢晏清盈盈行礼,“妾只是没想到,如此场面太后维护的只是淑妃,只是以为妾与淑妃争风吃醋。”

  太后在这句话中,终于有些寻出味来,脸色一阵黄一阵白,张口没有吐出话。

  卢晏清也不再说话,走向太子处。

  “卢氏站住!”太后胸膛起伏,望着妇人背影厉声,嗓音待颤, “孤说了,淑妃来,你才能走。”

  “淑妃不会来,青玉也回不来了。”卢晏清脚下不停,继续往前走去。

  “你在说甚?来人,拦住太子,把皇后拦下!”太后再次目扫叶子琼和肖远,手撑扶手,唇瓣哆嗦,已是语带哭腔,“你到底何意?把话说清楚!”

  蓬莱宫内殿的守卫不多,但来得极快。

  概因皇后还在阶陛,与太后同向,他们不敢剑指蓬莱宫的主人,只团团围住了抱着太子的两个侍女。

  “说,陛下、吾儿怎么不来?”太后双目充血,踉跄冲向卢晏清,不愿去想那个最坏的结果。

  “他来不了了。”卢晏清在她耳畔低语,戳破她不愿面对的现实,“你的儿子没了,该我儿子坐天下了。”

  “你、你……”谢太后一口几乎上不来,缓了半晌忽笑道,“你妄想,孤断不容你这个狠毒妇人的儿子上来……”

  她扫过殿中持枪握剑的禁军,又看外头的神武军,“你不该让他守在外宫门,应让他一早进来缚了孤。还是嫩了些,今日我要为我儿报……”

  谢太后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外头声响截断。

  外头响起的是兵戈之声。

  实乃谢翔得了消息,领人赶往昭阳殿,却也不敢贸然入内。接连谴了两个卫士试探,都不得入后,又闻殿中血气扑鼻,未再敢冒进,领人直奔蓬莱宫欲与太后商量。

  不想被肖远拦在宫门外。

  谢翔情急之中放出一颗信号,燃放在潮湿的天幕中。

  这是特殊时期向城外守军求救的信号,禁卫军正四品以上将领才有,轻易不发。

  一发三军警戒,再发列阵在前,三发勤王救驾。

  也就是说,需要三次发令才能召唤拱卫京畿的六路兵甲。

  但仅这一枚信号腾空,也足矣震动京师,惊动朝臣。

  “卢氏,你走到头了!”谢太后切齿吐声,却闻外头声青年将军的话凛然响起。

  “中郎将谢翔私谴禁军,意图谋逆。龙武军不明内里,受其蛊惑,今放下武器,卸甲解散,既往不咎。”原是肖远当机立断,将水泼其身,声音随风传进殿里。

  “谢翔谋逆,必有主谋。昔中书令谢徜亦被疑此罪,看来是谢氏里应外合,欲扶大殿下为储。奈天子念旧恩,早赦其罪,其却不堪为信,生如此狼子野心。”卢晏清将话接来,抬眸看失神惊愣的太后 。

  她笑了笑,回阶扶她到莲花金座上,“您现在知道为何妾要让他守在外宫门,而不是直接佩剑入殿了吗?”

  “妾领他上殿,你谢家人来救之,妾就是那个犯上作乱者。”

  “反过来,您看看您剑指储君,又命母家侄儿私领兵甲围妾,你才是那个意图谋逆者。”

  殿中禁军十数人,再怎么云里雾里听着,这会心中多少有数。手中兵戈欲松为松,尚在摇摆中。

  “一派胡言!”太后缓了片刻,回神又想起那信号,绝望中看见一丝希望,她已经没有儿子,若再任由弑君谋逆的妇人之子坐上皇位,来日哪还有谢氏的容身之地,当即推开她,拍座而起,“莫听卢氏花言巧语,给孤——”

  “那是储君,谁敢!”卢晏清扬声截断太后的话,看了一眼被吓哭的稚子,咫尺的距离,换了仅容彼此听清的声音,话语落下如蛇吐毒液,“太后,那是你仅剩的孙子了,他要再没了,先帝一脉便彻底断绝了。龙裔只好从宗室旁支里找,以此继位大宝。届时你有何面目见先帝?

  “你……说什么?”

  卢晏清附耳道,“妾说大殿下也没了,陛下膝下唯剩吾儿。”

  “你,你……” 太后惨白着一张脸,沉沉跌坐在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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