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90)

  前朝打听不出任何风声,郑蔷抱着怀中稚子,将他往臂弯中搂了搂。

  已经可以隐约看见昭阳殿门前戍守的人,郑蔷蹙眉细看,“门口那个可是高毅?”

  郑无咎望过去,点了点头,“肖将军在君侧,高大人在此也正常。”

  然待落轿止步,郑蔷敏锐地感到不对劲。

  因为高毅的架势不似随从候传,乃值守在岗。

  可明明今日是龙武军值守昭阳殿。

  她记得很清楚,宫宴上谢翔婉拒了赵瑜的赐酒,说是自己才从千牛卫调入龙武军,今晚在职,不敢饮酒。

  赵瑜还夸了他两句,谢翎为此十分得意。

  毕竟中郎将再升就是三品大将军职了。

  而且整座昭阳殿灯稀幽暗,半点不似龙涉之地。

  天子对中宫无论赏罚,既入此间,一应的排场规制总该有。

  哪怕六局被谢翎所控,这样长的时间该补的也该补上来了。

  陛下也不是这般勤俭的主!

  恰此时,一道惊雷劈下。

  昔日门前凛凛生威的踞阶瑞兽仿佛变了样,狞容现于暝色中。

  曾经两侧森严坚毅的禁卫军士,如今僵立如鬼,阒寂无声。

  白电倏闪,照见殿门上古老的雕纹,青鸟眼在动,凤凰浴火出。

  阴风穿户,花谢叶凋零,整座殿宇似一头吞没万物的饕餮巨兽,凄厉又狰狞。

  郑蔷抱着孩子,足下发软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昭容娘娘请。”高毅在阶前行礼。

  “本宫这样进去,万一帝后不方便呢?大人通传一声吧。 ”郑蔷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若是方才在拐道口就发现值守的是神武军,她便寻借口等一等,或是不将孩子带在身

  边。

  这会俨然骑虎难下。

  “入夜又落雨,陛下吩咐了,昭容直接入内即可,不必往来通报。”高毅回禀道。

  雨丝绵绵,宫人撑着伞。

  广袖宽博,郑蔷揽背一遮,掐了孩子一把,赵应顿时大哭起来。

  “阿萦,你先去面圣,本宫哄一哄应儿,哭成这般,扰了帝后不好。”

  郑萦从命入内。

  郑蔷一边哄着孩子,借孩子哭声掩盖,一边与身侧的郑无咎低语,“让你的下属寻个理由,回中央官署找谢翔,就说昭阳殿不对劲,让他来加防。”

  “这……”郑无咎压声,“臣指挥不了北衙卫。”

  “无妨,给谢翔带个信就行,就说淑妃久入不出。”

  殿中有事,他来了自是帮衬,不来就只能任由谢翎吃亏。

  殿中无事,不来最好,若来就是罔顾君令,私谴禁军,损的也是谢家利益。

  于郑蔷而言,一本万利的买卖。

  郑无咎随身就有两个下属,当下无法回绝郑蔷,只好随意指了一个让其悄悄回去。

  不多时,郑萦回来,手中还捧了一把伞,说是陛下所赐,让郑蔷赶紧入内,别冻着大殿下。又听闻郑无咎来了,让他也一道去,说是有任务下达。

  郑蔷这才松下一口气,觉得自己纯属疑神疑鬼。

  索性孩子也止了哭声,放下来牵着他一同去面圣。

  “阿姊。”踏过昭阳殿门槛,郑萦低低唤她。

  郑蔷“嗯”了声。

  郑萦往她处靠了靠,同她撑在一把伞下,小儿居中,不被风吹雨侵。

  郑蔷很满意,冲她笑了笑。

  郑萦伸手抚摸赵应脑袋,“阿萦真羡慕阿姊,有子傍身,承欢膝下。”

  这些年,郑萦帮衬照料赵应,但这样的话从未说过,或者说在她口中鲜少提及“羡慕孩子”“想要孩子”类似的话语。

  毕竟当年,她流过两个孩子。

  但太医令受郑蔷利诱,只说她是癸水崩漏,身子孱弱,子嗣无望。

  她受了很大的打击,本就寡言的人愈发沉默。

  除非郑蔷使唤她,其余时候她都缩在自己屋中,对着菩萨念经。

  今夜骤然听来,郑蔷愣了一瞬,很快笑道,“一笔写不出两个‘郑’,应儿以后有出息,总不会忘记你,一样孝顺你。”

  “人心隔肚皮,我本来也有自己的孩子,要旁人来孝顺作甚!”花|径小道幽深,穿廊过门,中宫寝殿出现在眼前,郑萦顿下脚步,望着不远处殿门前台阶之上的皇后,转身看郑蔷,“如果我没猜错,我应该有两个孩子,对吗,阿姊?”

  郑蔷被她的话吓了一跳,她竟然什么都知道!

  然这会真正让郑蔷魂不附体的是临门高立的皇后。

  若是为问责自己的延误抵达,自有比皇后更加尊荣的天子在。

  若是为迎候自己一同面圣,淑妃足矣,何劳皇后凭门而立!

  若是皇后已经被废,卢氏这幅高高在上的姿态就更不对了。

  郑蔷的目光在寝殿闭合的窗牖上巡视。

  没有影子。

  没有陛下的影子。

  没有淑妃的影子。

  没有、没有他们作为人的影子。

  所思所见,与片刻前郑萦至此一模一样。

  连皇后启口的话也一样。

  皇后说,“今日昭阳殿,来日大明宫,都由孤说了算。”

  她说出这句话后,郑萦转身去请了郑蔷入内。

  这会二次说起,郑萦依旧转身。

  她转身拔出了胞弟腰间的佩刀,一刀砍去母子牵连的手,伴随为母者一声“不要”,她的刀已经抹过小儿脖颈。

  一刀封喉,有血,没有痛苦。

  是她仅剩的仁慈。

  小儿倒在她臂弯中,眼睛还睁着,像天上的星星。

  雨落下来,星星湮灭了光。

  “鱼化为王之后,举兵屠戮捕杀造业者。佛虽慈悲,两回拦兵,亦不能消共业之报。此非上天有意降祸,乃是往昔所作,因缘时至,果报自归。”

  她将小儿放在地上,合上他双眼,轻轻讲完了《琉璃王》的故事,起身来到被胞弟束缚双手的妇人身边,刀进刀出没有半点犹豫,“这故事也有言,父作不善,子不代受。然骨肉血缘相缠,余殃流及眷属。不是不报,乃时辰未到。”

  她松开了郑蔷,留她一口气爬向小儿。

  可惜尚在途中,妇人就已咽气。

  唯一双眼大大睁着,一双手直直伸着。

  再也看不见,再也摸不到。

  郑萦扔了刀,来到皇后阶前俯身跪首,“妾多年飘荡无依,今来归附,愿皇后容我有枝可依。太子殿下即是嫡出,就不该有‘长’在前。为防来日党派相争,前途多崎岖。今日妾尽绵薄之力搬石扫路,一点薄礼,请殿下笑纳。”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母子二人的尸体还横陈在花圃边。

  卢晏清说不震惊是假的,她原只暗示让郑萦将人带进来,是打算自己动手的。

  但想想也不觉意外。

  易地而处,自己大约也是这个路数。

  她走下台阶,将人扶起,摘了她手上那串佛珠,“相思子思前尘,前尘不堪不值,以后我们共望前程。”

  说着,将那佛串丢在炭盆烧了。

  时值叶子琼已经候了片刻,卢晏清唤上他,预备前往蓬莱宫。

  “殿下,这处的事怕是谢翔已经知道了。”郑无咎在此刻开口,“方才郑蔷让臣的下属去传他了。”

  “那不正好,留给你吧。”卢晏清笑了笑,“你和你阿姊,今夜为孤坐镇昭阳殿,如何?”

  “臣定不辱使命。”少年一双眸子熠熠生辉,答话铿锵有力。

  “如此,臣陪殿下去蓬莱宫。”肖远扫过郑无咎,低声开口。

  “你倒不避讳太后?”卢晏清打量他,毕竟这里头还牵扯到一个赵珣,肖远乃实打实太后女婿,如今“助纣为虐”帮扶着杀了她儿子的人。

  “臣早已做出选择,无甚避讳。”

  卢晏清没再说话,携他同登太液,入蓬莱。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帝之嫡子,国之储贰,体尊器重,抚育有序。

  昔因中宫事繁、宫闱多故,权令东宫暂居蓬莱,由太后亲拂,以固国本。今时局既定,宫禁肃清。子有母仪,着皇太子即刻迁回中宫,归皇后亲身抚育、朝夕训导。

  自今而后,储君依礼侍母,循天伦之序,正家国之纲。

  内外诸司,一体遵行。】(1)

  外头的雨渐渐停了,若浓云也散去,就可见月上中天。

  已近子时,很晚了。

  将储君交还给皇后抚养,也不差一夜半日,无需夜半而来。

  更无需陛下圣旨,母子见面交付两句便可。

  亦不用皇后亲来,传几个六局女官打点一应衣物足矣。

  时间、人物、方式,都反常。

  谢太后再不善谋略,也浸淫深宫二十余载,多少识出了不祥的气息。

  是以待叶子琼宣读完旨意后,并没用立马将太子交给皇后,只老神定定坐在莲花金座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青梅竹马  美强惨  风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