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卢樾说了不少话,但总结起来就一句,“忠于赵氏天子,心怀新政,为百姓多谋利。”
肖远很郑重得记下了。
卢樾起身,眺望不远处放纸鸢的少女。
“同阿晏的遇见,相逢,觉得如何?”
对卢晏清,肖远已经生出了别样的情愫,被这样一问,心跳剧烈。顿了片刻,郑重道,“是我一生之幸。”
“具体说说。”卢樾似很满意这个答案,眼角细纹中都酝着笑。
“阿晏救了我的命,识出我的才,把我举荐给大人,大人教导我栽培我,一路提携我。无卢氏便无我之今日。”
卢樾转头看他。
少年眼神真挚又坦荡。
“卢氏太大,你无需记得。我用你,是你身而有才。但有才者不再少数,我有很多选择。说到底更因你是我女儿选的人。”卢樾转过去重新看他的女儿,“我伴她时寥寥无几,来日怕是更少,就盼她能平安顺遂。”
“无阿晏无你之今日,你要记得的是阿晏。”山一般的将军沉沉吐出一口气,侧首重看面前少年,“若有一日,阿晏来长安……你辅君报国之外,请多照看她。”
风在山间回荡,纸鸢在云间穿梭。
将军消失在雾岚中。
少女在春光里回首,入眼是皇后的姿容。
唯有昔年话语一声声回荡在山间绿林中。
“无阿晏无你之今日,阿晏来长安,你多照看她。”
肖远睁开眼,就剩了这么一句话。
旁的再记不清,也不想记清。
这日他尚在值上,按理该去勤政殿论军务。
但高毅帮他告了假,很快太医令入了离园,望闻问切,治疗他的伤势。
“前几日晨起练枪不慎划伤的,臣本以为不要紧,不想暑热导致伤口反复,竟起了高烧。”
午后,肖远来勤政殿告罪。
“太医令回来与朕说了,是不是当初去凉州太急,没有彻底清毒,留下的病根?你这易复发,大意不得,前线是去不了了。”赵瑜叹了口气,“这会原也不必来,跑来跑去耽误休息。”
“就是为太医令的意思,道臣不宜远行,臣实在于心不安。”肖远恭谨道,“臣不能领兵,论政尚可,可以领参军事,在此将相关事宜告知前往的将领。也可重新回去领神武军守卫昭阳殿,毕竟皇后一事尚未有定论。怎么都行,陛下安排,但臣实在不愿于府中虚度辰光。”
“难得你这样有心,昭阳殿的事你不必操心了。这段时间暂且留在勤政殿领参军事。待大军出发,再随侍君侧。”
肖远谢恩。
这日散值后,高毅喜忧参半。
喜得自然是不必赴凉州,忧的是皇后处。
“不要紧,皇后不会被关太久的,最多再四个月。”
“为何?”两人已经出了宫门,高毅道,“陛下是说了,不会超过穆皇后被囚禁的时间。但万一陛下是想要……”
“废后”两个字,到底没忍心吐出来。
【就是为她有太子,所以如果没有了朕——她就是最大的受益者。】
这句话第二次萦绕在耳际。
他行走御前,随侍君侧,其实有多机会。
肖远躬身上了马车,手握在腰侧弯刀上。
目光在刀身流连,刀鞘被轻轻弹出一寸,寒芒刺入眼中,“皇后不会被废的。”
*
至此之后,肖远一直在勤政殿出入,任参军事,协助出征凉州的将领。
不再过问昭阳殿的事。
也正是这一点,满朝文武慢慢看出了天子的心思。
——欲行废后。
毕竟肖远作为天子近臣、神武军大将军,怎么说也算皇后旧识。当初事发之际,天子命其守殿,是一种维护皇后的信号。
如今肖将军常伴在君身,全身心都在司战上,半点没有给皇后说情的意思。
良禽择木而栖!
很快,五月廿二这日,内侍监刘铭入昭阳殿传口谕,撤走殿中三台六馆的全部宫娥、掌事、关闭此九处门扉,无令不得开启。
最后仅留皇后陪嫁的侍婢十二人,原在籍宫侍四人,和数个打扫庭院的人,在寝殿侍奉。
一屋四宫侍,是掖庭待诏的无品级采女的待遇。
“母后,阿蛮去哪?”仙清馆一个会剪纸的宫婢,哄过太子两回,很得他欢喜,口谕来时正陪着他剪画玩,“阿蛮,山雀没剪完……”
小太子追上去。
“太子殿下,追不得。她们得离开这。”
储君的待遇没有变,一切如旧。
刘铭打着拂尘诚惶诚恐拦下他,示意乳母赶紧过来抱住。
“阿蛮不能走,不许走!”小儿正是玩兴高涨时,骤然被打断,哭闹不止。
“阿蛮都教母后了,母后给你剪。”卢晏清抱来孩子安抚,“刘公公,孤要面圣。”
刘铭躬着身子,依旧是恭谨姿态,“老奴会帮殿下传达的。”
人皆退去,怀中的稚子乖顺听话,一哄就好,这回巴巴望向母亲,“母后,剪山雀。”
卢晏清含笑颔首,抱回殿中陪他剪纸。
五月日头明晃晃刺人眼眸,剪子锋利,卢晏清一不留神就划破了指尖。
不比绣花针抿一抿就好了,血连着滴落下来。
她怕吓到孩子,匆忙捏袖掩了。
抬头才发现窝在乳母怀中的小儿,正昏昏欲睡。
“婢子带小殿下回殿里。”乳母压着声响,看见那伤口示意宫人赶紧过来上药。
“就睡这,以后都和孤睡。”卢晏清望着他,转头又看窗外。
【……明日禁军撤,殿门开,您又是尊荣无比的一国之母。】
确实,自五月初十大朝会后,昭阳殿的大门就未再关闭,一直开着。
“我再信你一回……”曾有一日,她口中喃喃昔日话语,往宫门走去。
可惜,被龙武军拦下。
守卫的首领还未言语,谢翎便出现在宫门口,盈盈含笑向她请安,“一样的罪名,妾的阿耶已经洗脱了嫌疑,妾给皇后殿下请安,乃谢您往昔照拂。愿您早日与妾阿耶一般,清白还身。只是此刻,您出不来。”
“这最后一句话,妾专门问过陛下。” 她笑意婉转又娇媚,“自然的,妾能来也是得了陛下的恩准。”
赵瑜恩准她来耀武扬威。
卢晏清在门这头站定,“难得你这样有礼,跪安吧。”
只要废后诏书一日未至,她就始终是中宫,就有资格对妃妾趾高气昂。
谢翎的笑裂出一道缝隙,但很快复了得体的仪容,“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何论‘百日’并不长久,很快就会到的。”
今日果真到了。
卢晏清怔怔那两扇敞开的大门。
枯坐一日,日落时分,她持笔再写陈情书。
赵康刚刚用了点心,抱着青铜鸠车窝在她腿畔,眨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她。
卢晏清握笔蘸墨,慢慢搁下了笔。
已经写过三封,未得半点回应。
或许这会有更好的法子。
她望着孩子,伸手摸上他细嫩的臂膀。
只要稍一用力,就可以卸脱臼。
太子有恙,赵瑜总会来吧。
见了面她才能更好地陈情。
但……当下的局势里,也极有可能给人送上现成的理由。
——皇后育子不周,太子挪宫另养。
她握在小儿臂膀上的五指终究没有施力,指腹轻轻抚过。
昭阳殿中的日子度日如年,但她除了被动地等待,没有任何办法。
又半月过去,六月初五,刘铭带来第二道天子口谕。
——撤走皇后金册。
内侍省入殿寻出,从匣中取出的一瞬,沉玉和扶光几欲去拦,被卢晏清以目示意止住了。
金册是封后的诏书,如今就剩凤印尚在手中。
但仅七日后,六月十二,第三道口谕至。
凤印也被收走。
同时撤走的是仅剩的四个宫侍。
无宫侍者,便是庶人。
卢晏清在刘铭处打听不到赵瑜任何心思,当下叫住他,只求了一件事,让把向煦也撤走。
“她不是卢氏的家生奴仆,当日孤下榻离园,是肖将军举荐。”
“不,微臣愿意跟着殿下。”向煦跪在她身侧,“很快七月流火,就要入秋,您的腰伤说不定又要发作,女医奉和太医令轻易不会再来,臣可以侍奉您。”
“趁着还能出去,别犯傻。”卢晏清转身对刘铭道,“就算孤如今已经没有面子求阿公,但阿公且看肖将军面,他正炙手可热。”
这日刘铭带走了向煦。
入夜,卢晏清在榻畔哄赵康睡觉。
孩子作息有时,很快合眼睡去。
她看着他,一直到天亮。
白日里,也目不转睛一瞬不瞬地追着他的身影轮廓。
她不畏死,九泉之下父母、兄长、亲族都在,她和他们分开太久,是该去和他们团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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