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还是臣最初地设想。这晋王妃母子就是为了挑拨朝中内讧,谢相和皇后谁都没有通敌的嫌疑。当日乃谢相的人手前往拦截,不得已要了二人性命。”散朝后,唐煜得太后传话, 让他来御前将诸事做平。
只是唐煜来此,还有另一重目的,乃受崔、韦等人所托,试探君王是否当真厌卷了皇后。
毕竟今日朝堂上,天子态度实在太反常了。
赵瑜坐在案后,扫过诸人,“虎贲暗卫只是洗脱了谢相的嫌疑,两处莫要放在一起,三司先结端阳节之案。皇后的案子, 朕会亲审。”
“陛下——”孟愈再按耐不住, 拱手道, “皇后乃万民之母,不好没日没月被关禁,传出去易受臣民非议。”
“孟卿的意思是, 让朕把皇后关到掖庭冷宫去?”
“臣绝无此意,臣的意思是……”
“谢相捐了五十万贯银钱,国库略有富余,孟卿着手十月的新政扩频吧,办案有三司,无需你操心。”赵瑜打断了孟愈的话,笑道,“怎么,好不容易有银钱了,您要打退堂鼓?”
“新政之事,臣一日不敢松懈。”
“那就退下,操办去吧。”
“陛下,恕臣多言,一国之母不宜被长久禁足,还是需趁早交代与天下。” 孟愈尤自坚持。
“放心,不会久于穆氏。”
这话落下,诸人皆怔。
穆皇后被夷三族,穆氏被钉死在史书耻辱柱上,如今的卢皇后乃满门忠烈,天子如何能忍心将其同论并举的?
殿中超过半数的臣子都一瞬心寒,孟愈更是双目充血还欲再谏。
然赵瑜丝毫不想听他言语,亦不想再论政,抬首示意诸人都退下,在叶子琼的陪侍下转身入了内寝更衣。
近来文渊阁要做一篇关于帝王日常起居的赋,除了朝会和论政时,文辞待诏们寸步不离地伴驾在侧。比后廷宫妃还受宠。
赵瑜再出来时,肖远在殿中。
他只比孟愈等人晚到片刻。
因他们已经在殿中议事,他便安静候在殿外,清楚听到了殿中一切。
知晓多说无异,便也未再开口。
只是拾阶而上,踏入殿中的几步路,腰间佩刀晃荡不停。
其实这是失仪的。
他久在御前行走,很懂规矩,没犯过这样的错。
但今日他低头看刀许久,也没伸手按下。
近来,他觉得自己出现一些幻听。
譬如此刻,他听到刀欲出鞘的铮鸣之声。
“望之——”赵瑜的声音传来,“有事?”
从明面上看,肖远在整个事件中涉及不深,除了最初为皇后派遣却也不曾效力半分,到如今完全脱离了整个事件。
仅仅是一个天子心腹。
一个被派去或封禁或保护皇后的北衙禁军首领。
肖远也是一直这样反复告诉自己的。
——赵瑜派他守在昭阳殿,是为了保护她。
“你不会也是同孟愈一样,来说案子的?”赵瑜指了指左手席位,示意他坐下。
肖远谢过,“臣是为凉州之事来的,陛下既然今日已经在朝会上提了此事,可是要动手了?”
“晋王妃母子已死,这消息是捂不住的,九皇叔早晚知晓,朕自然要先下手。此刻点兵许还能杀他个措手不及,否则等他和徐闻联手兵临长安,过于被动。”赵瑜望向肖远,“今日让谢翔分了你的功劳,剩下还有出兵凉州的功绩,愿意去吗?”
“臣来就是为这事。”肖远道,“朝中有良将无数可供陛下,但臣在河西道任职三年,熟悉环境,也习惯了当地水土,自问稍有经验。如今正值酷暑,边地多虫蚁,臣都可提前预防避之,减少意外。陛下若放心,臣请命前往。”
“朕当然放心。本就打算让你领军,然后让秦业做你的先锋官,他这几年还不错,历练历练。”赵瑜饮了口茶,“你今天去完成交接,明日起不必再去昭阳殿,在勤政殿备战便可。”
“臣领命。”
神武军内部事宜,肖远很快交代结束。
至于看管昭阳殿一事,也不曾多言。
只道是若还由神武军管便一切如旧,若换了神策军或者龙武军,自有他们安排,神武军各司其职便罢。
之后散职回府。
离园已经改了面貌,绿树浓阴,花卉争妍。
西苑还多出一个襁褓小儿。
但毕竟还没有当家主母入住,是以依旧没有多少人和事。
肖远从树丛假山过。
身正肩平,行走间前后脚距一足,乃世家子弟行走之礼中极标准的中武步。
只是速度稍快,神色匆匆。
小径两侧长得繁茂的花朵横开在地上。
他没有要踩踏,也没有要避让。
一路至书房,身后幸运者死里逃生还在绽放,不幸者瓣落凋零碾作尘土。
他入室卸了护腕,松开襟口,坐下时整个人晃了一下,似强撑许久的精神崩散。
腰侧弯刀撞击在案上,发出声响。
小儿的哭声是这个时候传来的,尖利绵长。
他合眼握着刀缓了半晌,确定这是在离园,不是太子的哭声。
“何时出发,要不要和肖程大人他们交代一下?若后续不是神武军看护昭阳殿,怕是……”
高毅叹了口气。
如今天子的心思是个人都能看出几分。一旦皇后彻底失去圣心,昭阳殿的守卫换作旁人则形同虚设,后廷之中各种腌臜话、龌龊事都可能流进殿内,甚至一应饮食用度上,皇后需费百倍心思防守。
“另外你的刀伤还没好呢,都撞一起了,偏这个时候上前线!”
“金毒石还有吗?”肖远睁开眼,看着案上的刀。
高毅闻言惊道,“已经用完了。”
肖氏虽也是世家,但早年间未入一等,又是世代清流人家,并不储此物。先前两回所用,原都是高毅绕了好几道手托人从黑市高价寻来的。
“这东西纵是在黑市,也是其他几家世家族中不成器的子弟偷偷卖出来的,着实不好弄。”
“一点都没了吗?”
“就一点碎末,匀不了一支箭矢。”高毅不解道,“你要作甚?”
“一点就够了,去拿,我现在就要。”
高毅很快拿来。
却见房中,肖远已经脱去衣衫,解了纱布,露出胸膛上足四寸长得一道刀痕。两年的箭上已经结疤,就在刀痕边缘处。
这会他竟将刀口处才结出的一点枷挑掉了,许是手中失力太过,连着旧伤一起隐隐渗出血迹。
“你作甚?”高毅大惊,“这会是夏日,伤口反复很容易起烧的。”然他甫一将金石毒放在案上,肖远顺手就接了过去,洒于伤口之上。
“就一点,不碍事的。”肖远很快汗覆额上,面色转白,“这样,我们就不用去凉州前线了。”
“那你还专门去请命?就该直接寻理由推了。”
“什么理由?” 肖远喘着气,“旧伤处,旧日毒,这会才名正言顺。”
这晚肖远卧榻睡去。
做了一个梦。
起初见到的还是卢樾,但看不清他面目。
大概是出于愧疚,不敢抬眼看他。
后来先帝也再次出现在梦中。
他也看不清。
因为注定要辜负。
不如不见。
先帝一瞬而过,所有关于先帝的话,先帝的嘱托,涌上心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回去。
他做了一夜的梦,最后的梦境清晰。
是永昭十八年春,他接到京城的调令,让他回长安任中书舍人一职。
从卢樾将他举荐给先帝起,这是计划之中的事。
回京路上,经过范阳入节度使府辞行。
春日阳光很好,卢樾与他策马西山,十三岁的卢晏清在山上放他送给她的纸鸢。
至一片半坡旷地,卢樾勒马歇住。
肖远随他下马,牵过两人马匹在一旁熟练地喂它们吃草。
卢樾寻了一处坡地坐下,招手让他近身,伸手理了理他衣襟。
少年人气盛体热,纵马半日襟口有些湿了。
“衣湿要勤换,武将更要保养身子。不要贪凉,更不要敷衍自己。”卢樾说得稀松平常。
肖远的生父尚在人世,但父子间除了怨恨再无其他。
他曾经在榆关军营的一个晨起,看到卢樾给他的大儿子戴护腕;在一个篝火正旺的夜晚,看见卢樾给他的一对双生子挑脚上的泡。
他一眼望见,再挪不开,记了好久。
如同今日卢樾给他理衣襟,他可以记一辈子。
“此去长安,忘记自己是卢家军,忘记曾经有过的功绩,忠君利民往前走。”
“无论之后范阳传出任何消息,太子上位前,都不要再回来。”
“别问为什么,陛下会为你解惑。简而言之,听君令,莫要回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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