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68)

  三是庄徽长公主婚仪需着手预备,此事由礼部负责。

  但因当下战事灾荒吃紧,长公主心念国事,愿以公主规制办,省出银钱以贴百姓。

  四是擢升肖远为三品大将军,领北衙六军中的神武左右二军,值守禁中,护守君身。

  肖远与庄徽长公主的婚事长安高门皆知,回京升官也在意料之中。只是待这一日真的到来,还是引人艳羡。

  年轻有为,高官厚禄,尚公主……封侯拜相也是指日可待。

  这日勤政殿散会,群臣三三两两离去,少不得有人向肖远道贺。

  尤其是世家官员,几乎个个都拱手称贺,贺他高升,贺他双喜临门,贺他前途无限。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谢徜更是轻拍肩头,完全一副长辈赏识姿态。

  “可是不嘛,嫡亲的外甥女婿。”御史台的苏清走在后头,小声低估。

  李绍瞪了他一眼。

  “苏大人没说错,走了个郑不渝,来了个他。”国子监周洋博士凑上来附和,“我是真没想到,竟会是他。”

  “听闻在范阳时,忠烈公府待他恩厚,皇后与他更是兄妹相称。”侍御史武源最是眼里容不得沙子,摇头不忿,“子系中山狼!”

  “好了。” 李绍低斥,“还没出宫呢,嘴上没个把门。”

  话落,与同行的孟愈对视而过,彼此都没再说话。

  于寒门而言,确实不是好兆头。

  即便肖远保持中立,保持沉默,但他尚了庄徽长公主,就是一个无声的信号。

  ——曾经不以世家同路的新贵,到底走了世家的道,融入了高门。

  甚至以讹传讹会被颠倒因果,譬如他是得了公主亲眼,宰相赏识,才在仕途越走越稳,越爬越高。

  乃对新政科举是一种无形的打击。

  “当初才赐婚时,我还想总没成婚,或许有转圜。”宫门外,人慢慢少了,孟愈轻叹道。

  “这不还是没成嘛?说不定还有转圜!”李绍望着逐渐消失在尽头处的孤影,干巴巴安慰,“天家赐婚,他也没办法。”

  孟愈颔首,“原是我心急太甚,肖大人在旁处为国出力,也是一样的。”

  ……

  外朝议论纷纷,后廷也没闲着。

  数日过去,六局的女官出入办差,与内侍省、礼部多有接触。

  听到的声音便更多些。

  譬如庄徽长公主自回来就一直病着,闭门不出,也不见客。

  譬如离园仿若养了个孩子,有途经那处的人见到添了不少女侍,又有人说半夜听到婴孩的哭声。

  ……

  流言纷纷,成为长安高门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有甚奇怪,八成是庄徽长公主自己生了个孩子。才生养,闭府调理身子,把襁褓小儿扔给准驸马看着。”十六王宅中的晋王妃想起当日在蓬莱宫见到的长公主情貌,不以为意道。

  “可是咱们在凉州时,听说那个肖大人醉心公务,他们鲜少见面。”侍女在一边奉茶。

  “傻丫头!”段敏“噗嗤”笑出声来,“生个孩子能费男人多少功夫,快的都不需这一盏茶的时辰。女人才是受罪的那个,就是生完了,也不得安宁,操不完的心。”

  段敏望着在廊下练拳的儿子,忧心忡忡。

  晋王握着徐闻吃空饷的证据,拿捏住了他。

  让自己以联姻一事试探皇后。

  东宫的这档子事没成,或许皇后早已识出端倪。

  所以晋王继而让徐闻以武器革新这事试探天子。

  如今银子拨去了凉州,肖远也留在京畿不再返程,瞧着不像是抓住了他们把柄的样子。否则这样大的事,他不可能不回任上。

  尚公主,出他个人就是了,诸事无需他操办。

  但也难保不是他们故意为之。

  ……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得离开此地。

  想到这处,段敏不自觉望向大慈安寺的方向,神色莫测。

  “阿娘,我这套拳打得如何?”段敏立在窗下思忖,世子赵溯跑过来,隔窗问她。

  孩子九岁,体格健硕,浓眉星目,是个半大少年了。

  “一头汗!”她从窗户探出手,给他擦拭,“打得不错,越发熟练了。”

  “可惜不能打给父王看。”少年叹着气,“阿娘,我听其他王府的世子说,得陛下同意我们才能回去。那陛下什么时候才会同意?我们可不可以在太子殿下开蒙前回去一趟呀?我还答应了阿柔要给她带长安的毕罗、酥山。”

  外头禁军脚步声,车驾声,一重重经过。

  四下熄声,唯足音密密,焚香阵阵,有如此阵仗的当下只有中宫仪仗。

  是皇后送陛下去南郊雩坛归来。

  待卤簿过,段敏低声道,“很快,很快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真的?”

  孩子正要扬声雀跃,被她竖指在口,做了个禁声的动作。

  她抵在唇口的手指有些抖,无限期待的目光中露出两分不安,遥看宰相谢徜府邸处。

  *

  卢晏清归来昭阳殿。

  朝露馆长案上已经放满了公主出降首轮采办核算的卷宗。

  她翻来查阅,脑中难免不想到近日来的议论。

  说实话,原是同段敏一样的想法。

  ——他们有孩子了。

  这是最符合逻辑的解释。

  但卢晏清私心觉得以肖远的性格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

  当年在范阳时,两人一起在屋中读书。

  夏日点冰鉴、冬日烧炭盆,都需门窗四合,除了扶光沉玉留在屋中伺候,他也叮嘱书童在一旁候命,不要离开。

  日落之后,更是鲜少与她单独见面。

  有一回她得一对击鞠月杖,拿去给他看。

  他提着灯笼从屋中出来,在院门口同她说话。

  “跑得我累死了,让我歇会。”她踏入院子。

  “坐这。”他在庭中止步,示意她坐屋外石凳上。

  “我渴,要喝水。” 她哪里坐得住。

  “七姑娘。” 他拦下她,转身回屋倒来一盏茶,“喝完赶紧回院子。”

  “赶我?”气得她把要显摆月杖的事都忘了。

  “不是,太晚了。”

  比这更晚的一回,是她在西山和友人狩猎,结果为追一只兔子在山中迷了路。

  一众人出来寻她。

  他头一个找到她。

  她眼睛被虫子蛰了,一时难以视物 。

  他伸手欲扶,想了想,寻了根三尺长的断枝给她。

  一人握一端,他在前头领着她走。

  “要是哥哥们在就好了,他们定然会背我。”

  “兄妹之间,如此无妨。”他走得很慢很稳,说话的声音也很轻,“我阿娘以前与我说,异性男女,无论何时都当举止有度。莫多肢体接触,于人于己都好。”

  ……

  卢晏清翻过一页卷宗,也没看进去几个字。

  心道,还一有词叫“情难抑制”。

  何论那是庄徽长公主,拥无数裙下臣之人,许就是肖远没抗过去。

  左右是要做夫妻的,日后彼此负责,彼此照顾便是。

  “母后——”

  “母后——”

  “小殿下,皇后殿下忙公务中,不可喧哗。”

  “小殿下,您慢些走,慢些……”

  外头传来赵康一行的声音,越来越近。

  卢晏清隔窗看他,也不去迎,等他绕来门前,方转头望去。

  即将满两周岁的小太子在母亲端严冷肃的眼神中,一下定住了脚步,规规矩矩行礼。

  “儿臣拜见母后。”

  “这是哪里?”

  小太子四下张望,怯生生道,“朝露馆。”

  “要如何?”

  “要安静,不说话。”

  卢晏清这才露出个笑,眉眼柔和了些,“过来,告诉母后,有甚事让你这般着急?”

  见母亲笑了,小小的人儿原本僵硬的身体一下放松下来,俯身抱着门槛跨进来,“弦,康儿的。”

  卢晏清蹙眉,这才留心到随侍太子的宫人手里捧着那副游龙弓上的弦。

  这弦得赵瑜允许留下了,虽然坏了不能再用,但每回保养弓的时候,她都会拿出来一起保养。

  显然,今日上油晾架后,又被这小儿盯上了。

  “回禀殿下,是婢子没有看好小殿下,就一晃眼的功夫,女官在盘线入匣时,小殿下就又扑上去了。”

  卢晏清抬手让侍者起身,对着赵康佯怒,“这怎么是康儿的?这是母后的。”

  “弦弦,康儿要。”

  “母后和你说过了,这是长弦佩大弓,以后你也有弓,小弓配短弦。”卢晏清耐心地比划,“对,短短的弦。”

  “短短的。”小太子指着弦,手做出一个剪刀的姿势,“短短的,康儿的。”

  卢晏清反应过来。

  他定是之前看她做女红,用剪子减去多于的线,以为弦坏了,也可以剪去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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