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一连多日,赵瑜都歇在撷芳殿。
二月结束的时候,彤史上逾一半都是谢翎的名字。
皇后禁足中,六局事没有指定嫔妃协理,便由天子直接过目。
但嫔妃侍寝,总会留痕迹,且还不是一日两日的恩宠。
卢晏清自然也听说了。
“殿下,后日便是三月三上巳节,这是大鄞三大节日之一,一贯都要帝后共掌同席的。”扶光劝道,“您若再不出露面,怕、就怕……”
侍女低下头去,不敢说后头话。
“怕陛下废了我吗?不会的,大鄞废后之难,胜过历朝历代。”卢晏清简衣素髻,在廊下阅书,本来坐了半晌已经能读进去两行字了。但扶光这会旧事重谈,令她心神激荡,稍微平静的思绪又散了。
心湖之上,浪潮叠起。
“再说,他有何理由废我?就为我脾气急了些与他绊了一次嘴?还是为我帮助他推行新政用力太甚?操之甚急、没有匹配他的节奏,让他压力太过?”
“若当真为此废后,乃极昏的招数。散落各部的卢家军不会就此罢休,御史台也会全力上谏。而且支持新政的一党会被完全压制,世家一派占尽上风。” 卢晏清笑了笑,“先帝遗志之下,他不至于昏庸至此。”
【朕以为你已经想明白了……】
【鼎郊观中事,六局的事,你当朕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吗?】
【你是为自保,为新政,乃一片拳拳之心,所以朕都由你……】
【阿晏,你真是太寒朕的心、太让我失望了。】
……
话这般说,月余前的话依旧萦绕耳际,头又开始闷胀起来,浑噩地疼。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该想明白什么。
她也很想问,抛开一切不说,她若不这般自保,鼎郊观事发,她背着一个皇子的性命,赵瑜会怎样护她?护的住她吗?
他还说,他失望。
当日,她就是被他这句话气笑、一下失去了反驳的欲望。
因为分明是她失望至极。
她好不容易在诡谲的后宫争斗中满手是血搏出一条路,却不曾换来夫君一星半点的呵护安慰。
她绞尽脑汁帮助他推动新政的实行,自以为做到了“内弼主君”,到头来却只得到天子的不满和谴责。
太失望了!
这大半个月多来,每每想起……不,她其实都不敢细想。
她想来想去,最后只得将赵瑜的行为定在是为了平衡朝局上。
“为了朝局稳定,不让任何一派独大,陛下这会不可能动废后的念头。”她对着侍女重复了一句,低头继续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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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啼血8】
三月三上巳节,皇后依旧没有露面。
皇帝携后妃至于灞水祓除、祈福禳灾,后归来下榻撷芳殿,与谢翎沐香汤,祈平安。
后晋谢翎为从二品昭仪,成为诸妃之首。
昭阳殿中养着储君,虽不至于门庭冷落,但谢翎的撷芳殿亦是炙手可热。
俨然有平分秋色之势。
皇后不再一枝独秀。
半月后,因御史台上谏,皇帝解了皇后的禁足。
皇后前往紫宸殿谢恩,在殿外等候传召。
足一个时辰,未得君令。
暮春时节,正午日头很是火热,卢晏清不免有些晕眩,刘铭好意入内再报。
赵瑜传话出来,“皇后既然不适,便继续休养。寒食节由谢昭仪操持。”
问皇后对谢翎可有交代?
卢晏清站在阶陛之下,仰头看他。
最后笑着摇首,行礼离开。
寒食节,宫宴安排妥当,诸事圆满,圣心大悦,广封后宫。
所有后宫十八殿的嫔御都晋半级,掖庭待诏的采女赏赐银钱百贯。
谢翎因三月才得晋封,此番无由不宜再封,宫正司上了谏书。
赵瑜在紫宸殿阅过,“这是皇后的意思?”
宫正司如实道,“皇后殿下静养中,尚未重启六局一司事,是微臣自己的意思。”
赵瑜“嗯”了声,嘴角的笑退而浮起,心道那妇人熟知内廷规矩,定是晓得宫正司会上谏,所以才一点不急。
他有的是让她急的法子。
“卿提醒得对,既然皇后休养中,谢昭仪又确实侍君辛劳。这样,谢昭仪暂不晋封,且赐她协理六宫之权,也好给皇后分忧。”
这话到处都是理,宫正司应是。
得协理六宫之权,原比晋封半级要实在得多。
且还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的释放。
远的不说,就如今的太后,任皇后期间,虽不善管理后宫,但从未有妃嫔分走掌管之权,永昭帝一并帮她打理了。
如今新后在位不到三年,就被妃妾得了协理之权,无疑是失宠之相显现。
消息如石入平湖,掀起惊涛。
*
传到昭阳殿的时候,正是晚膳时分。
卢晏清正在用一盏小天酥。
暑气上来,她本就没什么食欲。
这会用得更慢了。
最后莫说进旁的,就这么一盏粥都还剩了大半。
入夜,卢晏清躺在榻上,突然就很想回家。
梦里看到父亲,也不想理他。
后来还梦见了肖远。
肖远和她隔了一座山,一条河,隔了很远的距离。
“阿兄,你过来些。”她笑着和他招手。
肖远站着不动,任由风吹,水涌,将他们隔开,“我就要成婚了,以后我有妻有子……就不来看你了……”
她在梦中惊醒,满头虚汗起身。
缓了许久,面上忽然浮起一点笑意,笑着笑着就红了眼。
四月里的一天,郑萦来昭阳殿看她。
“自你出掖庭冷宫,这还是头一次来。”
“昭阳殿门庭若市,鲜花着锦,妾来也不过是一些无用的感谢之语。不若不来,留殿下清净。”
“所以如今昭阳殿门可罗雀,你来雪中送炭了?”
郑萦含着笑,气色比掖庭令回的好了许多。
玉面柳眉,削肩纤腰。
着石青半臂,白绫襦裙,披素锦长帔。
活脱一截春日细柳,我见犹怜。
“去岁崔尚书们推荐的少年郎,如今的神策军郎将官,正是舍弟。说白了,也不是他们推举的,是我令他自荐。”她手中捻着一串佛珠,指腹拨转珠面,或刻“大慈大悲”、或刻“救苦救难”,“郑不渝死了,他们要寻个姓郑的儿郎顶门立户,念我还在宫中,又养着大皇子,合该我阿弟去。”
卢晏清抬眼看她。
“殿下赦妾出冷宫,派人治疗妾的旧疾,许妾独居一殿,虽然妾没了孩子,但殿下又赐给妾孩子,还是大皇子……”郑萦停下手中捻珠,手覆小腹,“妾来,就是很告诉您,妾的阿弟就是您的阿弟。没了肖大人,您还有郑将军。妾身无长物,但愿这一点消息能安慰您无助,给您添势。”
她重拨佛珠,“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今日晌午,陛下准了谢昭仪的请求,许郑蔷出掖庭,一来帮助她操持端阳宴,二来照料大皇子;三来选秀就要开始,需要高位后妃择选。”郑萦轻轻叹道,“妾来时,大皇子已经被接走了。郑蔷重新养育大皇子,这方算郑氏真正的‘复起’。且今年的选秀是陛下登基来第一次选秀,就不经皇后之手……”
“荒唐”两字滚出唇口时,郑萦已经起身离开,卢晏清捧着一盏凉透的茶,觉得一切回到原点。
纯粹是白白浪费光阴。
这晚她依旧难以入眠,但好过梦魇。
夜深人静,她忽闻隐约的抽痛声。
“怎么弄得?”她持灯绕过金屏,看见守夜的两人抵屏风而坐,扶光正在给沉玉上药,原是沉玉的小臂上烫了个寸长的疤。
细瞧,伤了有些日子了。
“婢子自己不小心——”
卢晏清一个眼神扼住她,“说实话。”
“是前两日的事,殿下一直失眠,女医侍就说试试药膳。调药配方时缺了一味柏仁子,报了司药处让添来。等了两日也不见送来,婢子心急就去要。结果去了两回司药才给,说如今各殿用药皆得上报谢昭仪,等她核对后才发放。又道您病着,谢昭仪不许六局女官来扰您,一来二去便慢了。偏那日又遇上谢昭仪处的掌事,说柏仁子她早早定下了,当即从婢子手中抢了过去。婢子夺回来,不慎撞在了灯盏上烫到了。她们见我伤着,才匆匆走了,没敢再生事。”
“怎么回来不和我说?”卢晏清从扶光手中接了药,蹲下来给沉玉涂抹。
两人都不说话。
“如今昭阳殿要东西,竟是要靠抢的了。” 只有卢晏清的声音再度响起,“哪一日就抢不到了!”
她将药细细抹完,让两人都去休息。
扶光说,“婢子留下陪殿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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