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已是玉面胀红,湿哒哒的睫毛像野草一般,一抽气,小胸脯就一耸一耸。
“让乳母抱走吧。”卢晏清收回了手。
哪有才见好转就停手的,待乳母来得空档卢荀清赶紧上前又安抚了一会,直逗的小皇子开了笑脸。
两颗乌黑的眸子弯下,像天边的月牙。
“虽说襁褓里的孩子不宜多抱,容易养叼,但咱们有的是丫鬟婆子使唤。你平素抱抱他,逗着玩玩,也没什么。”卢荀清把孩子交给乳母,回来榻畔坐下,端了案上的汤膳给她,“前些日子我当你体力不济,近来好些了,怎这般不亲近他的?”
“你看你,方才放在你身侧不哄逗,这会抱走了巴巴地追看。”卢荀清看着目光一路追随乳母的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先把这喝了。”
直到乳母出了殿宇,卢晏清方才收回目光,看自己那根被小儿攥过的指头,慢慢捂紧在掌,“他劲头真大。”
她饮着汤水,声音低低道,“若是寻常皇子,待我得宠撒痴些,许过了三岁,君恩眷顾,能让我多养两年。但他要做储君的,我只能养他三年。整日抱着黏着,来日他离了我,我要怎么办?”
卢荀清本还有些恼意,这话入耳,忽就愧色浮面。
她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长女八岁,幼子五岁,确乃一直养在她膝下。
分开最久的便是这个月,她一回去,母子三人且团在一起。入夜,姐弟二人千方百计争着和她睡。如此只好委屈他们阿耶睡书房。
“既这样想,那就说说当下事。”卢荀清环视四下,又起身至殿外,只说皇后要休息,不容人打扰,命扶光沉玉亲自领人候在廊下,自己合门回来榻前,“剩十日咱们的二皇子就满月了,魏光从郑氏姐弟处得了两万贯银钱,已经被盯死,要收网吗?”
生产后的第二日,卢晏清从疼痛和疲乏中缓过神来。
对于肖远的远离,前后数趟邀约都不得见,她已经没有心力再去辨别他心态几何。
隔着宫墙,皇后与外臣的接触总是担着风险。
何论,他许就是真的想成家立业了。
赵珣慕他多年,如今又愿意为他改变,且是堂堂一国公主,他答应了其实也无甚好惊讶。
卢晏清只是有一瞬觉得好笑:是不是因为父母手足都不在了,自己过于想要一份亲情,才在心底将他无限美化?
其实他们早已走完了交集。
这个念头过去,她便不想再纠结过往的那点情分。
而是在这桩事里看到了更危急的局势。
赵珣骤然的改变,是否有人在身后指点迷津?
这人若只是单纯地为促一桩婚,又如何要在这个时候出手?
这个时候,是她产子的紧要关头,是她可得子为储君的关键时刻。
顺藤摸瓜地想去,她若失势,当下最大的收益者就是郑蔷母子。
所以,她在产后第三日,作了那首童谣,让卢荀清散播出去。
郑氏若无此心,这便是一首再寻常不过的歌谣。
若动了心,就是一张缚她的网。
卢荀清抚掌道,“我当时还想,即是赞二皇子的,合该寻块巨石,刻字在上,届时就说天降神石,岂不更为世人称道。如今想明白了,你是为了来日让这一切当作‘人为’,而非‘天意’。”
“与其他们围追堵截,我被迫防守。不如我主动出击,请君入瓮。”卢晏清指扣榻上,回想前后事宜。
“可是还有个问题——”卢荀清道,“即便我们的人亲眼看见郑婕妤的侍女接触过魏光,郑不渝也两次出入其府邸,之后他处就多了大笔银子。但我们其实没有证据能证明是郑氏姐弟送的,我们的人也当不了证人。”
“若是三司审案,这些自然重要。但如今关键在陛下处——”卢晏清顿了顿,面色莫名有些寒了下来,“他本质在意的是星象之说,恐我儿妨他。一旦这些蛛丝马迹的事灌入他耳朵,他前后联想知道是人为,这局就破了。郑婕妤母子也就失宠了。我只是在想,能否还有法子,将那郑不渝一起拉下马——”
凡郑不渝还在任上,稍一立功,郑婕妤就很容易有翻身之日。
只是想了数日都没有进展。
七月十八宫门就要下钥时,前一日回府的卢荀清匆匆赶来,神色凝重。
“是听到了勤政殿论政,基本确定不立储的消息了?”卢晏清拉她坐下,“无妨,明日我去面圣,将这事了了!”
卢荀清拼命摇头。
“……银钱跟丢了?”
“不是。” 卢荀清依旧摇头,捂着胸膛惊魂未定,“是肖远,他遇刺了。就在朱雀长街,血都贱到了我车驾上,好多人,好多血……”
第18章 立储345(已修)
【立储3】
自应了尚公主, 被赐婚后,肖远本意即刻启程返回任上。
毕竟公主下降,不是一时三刻就能完成的事, 走完六礼至少需要大半年, 公主搬来离园自当按她喜好再度修缮布置, 也需要时辰。
他不善这些。
彼时肖骧提出肖远到底是肖氏子, 六礼可在肖府举行,如此不耽误离园修缮。
但赐婚宴上肖远的第三个请求,就是六礼需在离园完成, 他在离园与长公主完成婚仪。
赵珣早早应了。
是以当下只好一步步来。
一个多月里,他们完成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后,原本由男方择定婚期的“请期”自由天家来定。
赵珣满心都在如何将离园扩建成公主府上,修葺殿宇总得一年半载, 且肖远还要回任上。于是在景和五年八月十九和十月初三两个吉日,择了后者。
肖远无异议。
七月初十之后,道是身子已经大安,向天子请辞,十六预备返任凉州。
长公主不舍,只说离园修缮的图纸就要出来,一应所需的内寝摆件也盼着他能一起挑一挑。
“廿五就是二皇子满月宴,咱们沾沾皇兄皇嫂的喜气。”赵珣说这话的时候是在紫宸殿内,午后日光撒落半间殿室, 在阶 陛处堪堪停驻。
不知是逆光的缘故, 还是近来因立储风波, 赵瑜神色淡淡,见胞妹这般没心没肺之态,愈发不欲理会。
偏赵珣不依不挠, “皇兄,您就让望之过了廿三再启程,行不行吗?”
“官员赴任,起始日期都有详细规定,如何由得你这般胡闹,朕看你是愈发不成样子了。”
赵瑜说得无错。
按规矩,需层层上报批复,病假也当由太医署三日一次进行评估,随时调整上任时期。
但法外尚有人情,譬如肖远这回中途折返,赵瑜额外给了休养时日,原就是君恩浩荡。
故而赵珣才敢这般再度大胆请求。
但显然这会撞在他枪口上。
赵珣被唬了一跳,复了恭谨色,低头扯了扯肖远袖子。
肖远躬身垂首,蹙眉拂开她的手,奈何女郎攥着不放,他只好作罢。
低垂的面容上,皱起的眉宇中隐隐露出两分无奈,收了手由她拉着。
“皇兄,望之一去今岁定是不回来了,臣妹要等一年有余才能再见。如今不过多争朝夕罢了。他十六走,和廿六走,就差十日。您就当多给他几日休养身体了。”
赵珣言语间颇有几分乞求之态。
赵瑜看着立在殿中的两人,终于品出一点郎才女貌的意思。
尤其是肖远的举止,奈佳人不得,只好任之宠之。
拂她的手松开,赵珣歪头看他,他便回以一点笑。
赵瑜的心情豁然好转了些。
“你先退下,去看看母后,朕和望之有政务要论。”
“臣妹——”
“多说一个字,朕让望之即刻启程。”
赵瑜打发走赵珣,邀了肖远在偏殿用茶。
上的是姜椒盐煮茶,一款粗茶。
将饼茶烤碾成末,煎煮时加生姜、花椒、橘皮。沸水久煮,出锅时加粗盐,茶汤浓浊辛辣。原被高门权贵称为“沟渠弃水”,却是幽燕风俗,常为戍边将士所喝,可驱寒解膻。
“朕还是在皇后那里见识到此茶,她道心情不畅时喝之痛快。”赵瑜端来嗅过,眉间拧川,“这味呛鼻,饮之分明让人更憋闷。她又说茶汤辛辣醒脑,刺激人清醒,咽难咽之茶,解难解之事。边地苦寒,将士多饮此茶,陷阵冲锋,行常人不能行之事也。”
赵瑜勉强饮下一口,“当下立储之事,你怎么看?”
肖远看着宫人奉上的茶,起身谢恩后,半晌方道,“立储之事,当勤政殿共论之,臣不敢置喙。”
“你不给皇后和二皇子说说话?”赵瑜将剩下的半盏端起又放下,最后还是皱眉饮了,“朕都喝了,你不许剩。”
肖远颔首,仰头一饮而尽。
“还是你能喝,皇后饮来与你倒是一般模样,痛快得很。”
赵瑜的话阴阳难辨。
肖远道,“陛下忘了,臣曾在榆关戍守,原喝了两年这茶水。初次饮之,入口又吐出,还被上峰揶揄‘苦吃少了’。远不如陛下这厢,虽分口而入,却也不曾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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